灰雾顺着地面裂缝漫入屋内，腐朽枯败的气息瞬间填满整间藏书楼。

那雾气不是寻常的烟尘，带着朽界独有的冷寂，所过之处，书架上的旧书页边缘迅速泛起灰黑色的腐斑，纸张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酥脆。

地面裂开的缝隙还在不断扩张，泥土簌簌往下掉落，细碎的碎石顺着裂口滚落，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响。

何墟的身影从门外院落的灰雾之中缓缓浮现。

他依旧是那副半虚半实的模样，躯体大半由灰蒙蒙的雾气凝聚而成，没有清晰的五官，只有一团沉沉的阴影，悬浮在离地半尺的半空。周身不断往外溢出腐朽的气息，所接触到的一切事物，都会慢慢失去生机。

方才眉杳翻阅古页，骨契的共鸣太过强烈，直接撬动了现世与朽界之间本就微弱的屏障。裂隙被强行扩大，何墟循着这股强烈的契约波动，跨越了两界的隔阂，径直闯到了杨氏藏书楼。

“骨契共鸣……”何墟的声音空洞干涩，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腐朽墙壁传过来，“百年沉寂，终于再度响起。”

他的目光穿透层层浮尘，落在眉杳身上。

那团灰雾微微起伏，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渴望。朽界遗魅本就以骨契的气息为食，如今契约剧烈震荡，对他而言，是难以抗拒的引诱。

戈银眉峰微蹙，抬手一挥，无数灰色页丝立刻从四周的书架缝隙之中飘出，横亘在房间中央，挡住何墟向前逼近的去路。

“这里不是你该肆意作乱的地方！”戈银的语气冷了下来，“我引眉杳前来阅览古页，并非要让朽界的魔物闯进来搅局。”

何墟并不理会戈银的阻拦，灰雾涌动，径直冲撞向那一层由页丝编织而成的屏障。灰色的纸丝被雾气冲撞得不停震颤，缕缕纸絮被腐朽力量腐蚀，一点点化为细碎的飞灰，消散在空气里。

“骨契的气息就在此处。”何墟重复着，空洞的声音在空旷的藏书楼内回荡，“我要靠近它。”

闻禹立刻移步，挡在眉杳身前。他周身漾开一层淡淡的微光，那是属于骨契另一方的力量，用来隔绝朽界的侵蚀。他的脊背挺得笔直，目光牢牢锁定半空中的何墟，神色沉肃。

“你不该踏足现世。”闻禹沉声说道，“朽界的裂隙一旦持续扩大，会波及这一城的普通人。”

眉杳站在两人身后，太阳穴还残留着翻阅古页带来的阵阵钝痛。方才那些破碎的前世画面还残留在脑海里，烛火、血渍、滂沱雨夜，零碎的片段反复闪回，搅得她心神不宁。

她强压下脑海里翻涌的眩晕，抬眼望向二楼窗沿。

卫径依旧立在高处，怀中捧着厚重古籍，面色平静。可他的指尖微微攥紧，看得出，他也在留意着下方愈演愈烈的局势。旧持页者不主动出手干预纷争，但若是朽界力量大肆肆虐，损毁古页，他便不会再袖手旁观。

地面的裂缝还在继续蔓延，已经爬到了木案的脚边。

那卷记载骨契的古页就摆放在案上，若是被朽界灰雾沾染，书页会瞬间腐朽崩坏，这仅存的原始记载，便会彻底化为乌有。

眉杳心里一紧，侧身快步上前，伸手就要将那卷古册收拢抱在怀中。

“不要碰！”闻禹及时出声阻拦。

可已经晚了。

眉杳的指尖刚刚触碰到古册的封皮，一缕飘过来的朽界灰雾恰好落在纸页之上。泛黄的纸边瞬间被腐蚀出一块灰黑色的空洞，纸屑簌簌往下掉落。

那一瞬间，腕骨之下的骨契骤然爆发出一阵滚烫的灼烧感。

一股更加强烈的记忆碎片轰然砸进眉杳的意识。

这一次不再是模糊的剪影。

她仿佛置身于百年前的旧宅庭院。

漫天大雨倾盆而下，雨水打湿地面的青石板，到处都是破碎的器物残骸。朽界的灰雾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吞噬周遭的一切。前世的自己浑身沾满泥泞与血污，手中紧紧攥着一卷同样的古籍，正拼尽全力护住书页不被朽雾侵蚀。身旁的闻禹满身伤痕，正以自身魂魄抵挡源源不断涌来的朽界魔物。

耳边仿佛响起暴雨轰鸣，还有隐约的呼喊，可声音模糊，听不清具体的字句。

剧烈的眩晕再度袭来，眉杳脚步踉跄，往后退了两步，胸口一阵发闷，呼吸都变得急促。古册的封皮被朽雾腐蚀的范围还在扩大，再放任下去，整本古页就要毁于一旦。

“卫径！”眉杳咬着牙，抬头朝二楼大喊。

卫径终于动了。

他抬手，指尖划过怀中古籍的书页，一股温润的书卷之力自二楼倾泻而下，笼罩住木案上那卷《骨契》古册。淡淡的白光包裹住残破的纸页，将飘来的朽界灰雾尽数隔绝在外，阻止书页继续被腐蚀。

可这份力量只能护住古页，无法击退何墟。

何墟见无法靠近骨契本体，灰雾翻腾，猛地调转方向，朝着眉杳扑了过来。朽界遗魅的目标从来不止是古页，他想要的，是承载骨契的她。

闻禹立刻上前，抬手抵挡。两股力量轰然相撞，沉闷的巨响在藏书楼内部炸开。书架上成堆的古籍哗啦啦往下坠落，大量残破书页漫天飞舞。

尘土飞扬，昏暗的房间里一片狼藉。

戈银见状，不再坐视。

漫天灰色页丝尽数出动，从四面八方缠绕向何墟。页丝不断切割撕扯那团灰雾，可何墟本就没有实体，腐朽的雾气可以不断重组，页丝的攻击很难对他造成真正的重创。

三方力量在狭小的藏书楼内混战。

何墟的朽界力量不断外泄，地面的裂缝越扩越大，楼外的院落里，也开始升腾起大片灰蒙蒙的雾气。远处街道上，隐约能听见路人惊慌的议论声，普通人看不见朽界的怪物，却能察觉到周遭莫名的阴冷，以及突如其来的诡异大雾。

眉杳靠在身后的书架上，指尖按住自己发烫的腕骨。脑海里前世的碎片还在反复盘旋，那些画面带给她的冲击，远比想象中更加沉重。

她现在终于明白，闻禹为什么一直阻拦她翻阅古页。

那些文字背后，是血淋淋的过往。百年前，他们二人便是在这样的朽界浩劫之中，立下骨契。可契约并没有带来救赎，反而是无休止的侵蚀与折磨。

戈银说骨契是枷锁，并非全然是谎言。

可闻禹所说的代价，也同样真实。

一旦契约破碎，朽界便会彻底冲破封印，现世将会遭受灭顶之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