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脚步声停在藏书楼朽坏的木门前,闻禹站在门口,目光落在屋内眉杳与木案上的骨契古页。
门外透进来的天光被门框切割成窄窄一道,落在他肩头。
他没有立刻迈步踏入,只是静立在门槛之外,视线越过满地散落的古籍残页,直直锁定木案上那卷泛黄的古册。楼内霉腐的纸味混杂着戈银页丝独有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
“不要看。”闻禹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这栋旧楼沉闷的寂静。
戈银侧过身,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并不慌乱:“闻禹,你来晚一步。眉杳已经站在这里,古页就在眼前,真相本就不该被长久掩藏。”
眉杳的指尖悬在古册封皮上方,距离纸页只差寸许。腕骨下骨契剧烈震颤,像是有两股力量在血肉里拉扯。
她偏过头,看向门口的闻禹。
“为什么不能看?”眉杳平静发问,“古页记载骨契旧事,我是契约承载体,我有权知道百年前发生了什么。”
“古页之中记载的内容,经过刻意取舍。”闻禹缓步跨过朽坏的门槛,脚步踩在厚厚的积尘上,扬起细微浮灰,“戈银只愿意展示对你最有蛊惑性的那一部分。他不会告诉你完整的代价,只会放大骨契带来的痛苦,诱导你选择撕碎契约。”
“何为完整?”戈银缓缓抬手,半空悬浮的灰色页丝轻轻流动,缠绕在四周书架的木棱之上,“难道只允许你单方面讲述故事,不允许她亲眼翻阅古页文字?”
二楼窗沿,卫径静静俯瞰楼下三人,怀中古籍稳稳托在臂间,自始至终没有出声干预。旧持页者恪守本分,古页现世,谁来阅览,谁来抉择,皆由机缘,他只负责守护书页本体,不插手人心之间的博弈。
眉杳收回悬在古册上的手,转过身,站在木案与戈银之间。
她没有退向闻禹,也没有继续伸手去翻古页。
“我不否定古页里有苦痛。”眉杳缓缓说道,“但我不能永远靠别人转述来拼凑我的两世。闻禹,你阻拦我,是怕我看到当年的过往之后,不愿再维系骨契?”
闻禹目光沉沉望向她,没有回避这个问题:“我不会强迫你背负契约。只是阅读这份古页,会强行撬动你沉睡的记忆碎片。记忆苏醒带来的痛楚,远超你的想象。你现在的神魂尚未稳固,贸然承接前尘记忆,极易被朽界气息趁虚而入。这不是危言耸听。”
戈银轻笑一声:“听听,又是恐吓。不过是几页旧文字,何来神魂受损一说。闻禹,你只是害怕她知晓全部经过之后,看清这份骨契是捆缚她的枷锁。”
“枷锁与否,不由你定义。”闻禹看向戈银,“你执念于毁契,可你从未真正看清契约崩毁之后会掀起何等灾难。”
两人言语交锋,空气里暗流涌动。灰色页丝微微绷紧,随时可以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戈银的力量在这满是旧纸的藏书楼里如鱼得水,这片地方,本就是他精心挑选的主场。
眉杳沉默思索。闻禹的劝阻并非全无道理,戈银的引诱也藏着私心。两边都有立场,两边的话都不能全盘采信。
她抬眼看向二楼的卫径:“卫径,这份古页,文字是否被篡改?”
卫径垂眸,声音从高处缓缓落下来:“此卷古页为原版抄录,文字本身没有涂改。但文字只记录书写者看见的片段,世间旧事,从来没有任何一卷书页,可以承载全部真相。”
一句话点破关键。文字是真的,可视角是片面的。
戈银攥紧手中那卷残页:“你看,古页文字不假。眉杳,你大可翻开,亲眼看一看百年前,你们缔结骨契,究竟是一场怎样的结局。”
眉杳低头,再次看向木案上那册《骨契》。
泛黄封皮上,墨色字迹褪色,纸边残破卷曲。腕骨的震颤依旧持续,骨契像是在呼唤她,催促她掀开这封存百年的秘密。
她心中权衡。若是现在离开,不知还要耗费多久,才能寻得第二次接触古页的机会。若是翻开,便会落入戈银预设的圈套,记忆碎片被强行唤醒,还要承受未知的神魂损伤。
“我可以看,但有条件。”眉杳抬眼看向戈银,“在我翻阅古页的这段时间,你不能催动页丝,不能动用幻术干扰我的心神。闻禹也不得出手攻击你。所有人,只旁观。”
戈银略一沉吟,颔首应允:“可以。”
闻禹眉头微蹙,却没有强行阻拦,只是低声提醒眉杳:“一旦感觉到神魂刺痛,立刻停下,不要硬撑。”
眉杳轻轻点头,重新转向木案。
她伸出指尖,落在残破封皮之上,缓缓掀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