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换来周氏,牌还在后头。」谢珩之道,「状子告的是历阳周氏故杀良民、县寺朋比欺罔,只此一案,不牵西州。笔收着,不是不写,是一笔写成,不能叫人在半道上把笔夺了。」
她把那几样物证又往灯前推了推,一样一样指给他看,像在讲堂上给学生剖一篇文。
「这案子能不能立,不在人死了多少,在死人能不能在律上变成人。」她道,「你听我拆。这半块糠饼,连同三块整的,验的是米糠里掺了何物、是军粮还是民食,更要紧的,是老妇临死留饼不食,堂上的人看见,就知道坑里的不是结伙攻坞的悍匪,匪没有把最后一口食省给娃的道理。这烙周字的矛茬,锁的是凶器的主家;这军制的绳头,锁的是行事的人受过官式编练,不是乡勇临时起事。两样凑在一处,周氏再说『义勇自守』,也交代不出军制的绳是从哪一处官营领出来的。」
她指尖落到木片上。
「这几片最要紧。七步半、七步、一人半深,坑壁新茬压旧茬。旧茬两字,是这案子的胆。坑先挖好、挖成了等了几日,那就不是夜遇流匪、仓促拒守,是先有杀心、后有火起。律上,临时拒敌与谋定故杀,差着生死两等。你在坑底没有白翻。」
韩照听到这里,胸口那点堵着的气,松了一线。
「两版榜文,是反证。」谢珩之接着道,「前夜一榜,骂的是群居废礼;后日一榜,写的是歼匪平乱。人是同一批人,事是同一夜的事,两张榜上的名目却换了。廷尉真要问,只问一句:既然攻坞的是匪,前夜的榜上为何写的是礼俗;既然废礼当驱,后日的榜上为何又敢报斩首的功。这一改口,就是心虚的供状。」
韩照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想了很久。他识字不多,可这几年在东园,学会了一桩事:先生们说的许多道理里,最要紧的往往不是痛快的那一句。他点了点头,把油布重新包好,只把物证留在了案上。
次日一早,西坡。
三十亩义地比三月里又密了。义庄的弟兄连夜赶了一批新木主,白木削的,没上漆,一排排立在义地东北角新开出的一溜空地上。韩照请时成来写,写什么,他昨夜已经想过。
「头一片,写历阳无名氏,女,老。」他蹲在新土前,慢慢道,「怀里三块糠饼。」
时成一一写了。后头一片一片,韩照报一个,时成写一片。没有名姓可报,便按坑里的样子写:历阳无名氏,男,老;历阳无名氏,男,壮;历阳无名氏,女,幼。写到后来,两人都不怎么说话了,只听见刀刻新木的沙沙声和江风过岗的声音。立到最后一片,时成搁了刀,问这片怎么写。韩照望着那一排白木主,想了想,说:「写,历阳江汊无名氏,男女不知。」
尸身没能带回来,这是招魂的葬。韩照把从历阳荒坟岗老妇坟上包的一包土,埋进了头一片木主底下,算是把她的魂气接了一程。线香点起来,四月的风里,烟没有往上走,贴着新木一排排地绕,绕了许久才散。
他又叫弟兄在这一排木主前立了一块长条的木碣,碣上不刻祭文,只刻两行字:太元十年四月,历阳周氏坞杀流民,名籍不可考者,招魂葬此。时成刻到「名籍不可考」五个字,刀锋顿了顿,到底还是一笔一笔刻实了。韩照说,名字写不出,事情要写出,年月要写出,日后有人来寻父兄,找到这块碣,就知道人是哪一月、在哪一处没的。
来送的人不少。葛青网里的妇人,义庄的老弟兄,还有几个闻讯赶来的春工坊户,都没有大声哭,只一排一排地上前,上一炷香,退下去。常棚收留过流人的都知道,西坡这一排排木主,立的兴许就是自己路上没了的爹娘哥姊,只是木主上没有名,对不上,也不敢认。一个从淮北来的老妇人上完香,跪在碣前不肯起,说她的两个儿子就是去年四月里在历阳界上散的,生不见人,死不见坟,求韩照许她在这无名的木主前各添一炷。韩照没有拦,只默默又递了两炷香过去。老妇人上完香,对着那一排木主磕了三个头,磕完不哭,颤巍巍起身走了,倒比来时背挺得直些。
葬完,韩照从怀里摸出另一片木札,递给时成。
「这一札,另写。」他道,「两个孩子的名籍。阿卯,七岁,父名不知,母不知,历阳周家坞坑里爬出来的。另一个,女,五岁,名不知,姓不知,臂上有绳印。你照户口草式的样子写,写『北府义故遗孤』,我画押,今日就随北返的市易车送京口,请沈将军收他们入义故名册,发义故牌。」
时成怔了怔:「义故牌是给阵亡军卒家小的。这两个孩子,父兄都不在军籍。」
「在不在军籍,死的都是一样的人。」韩照道,「军籍里的空额,我在京口营里听过一耳朵,说将军今年要用空额收无籍的孤儿。你只管写,将军若驳回,是我韩照妄言,与东园无干。」
时成低头写札。写到女童那一行,名不知、姓不知,墨笔悬了半日,末了照实落下「无名女」三字。韩照在两行人名底下按了指印,红泥印子很大,盖过了半行小字。他不识字,可他知道,这一札送出去,两个孩子的命就从周家坞的坑里,接到了京口大营的墙上。
木札送走那日,北返的市易车出南门,韩照站在车旁,把葛青给他缝的干粮袋扔给押车的弟兄,托他到京口北府营务处讨一个回执,牌若准了,仍随车带回,路上宁可慢,莫丢了。车子走远了,卷起的尘落在路边的草上,他还在原地站着。
夜里他歇在义庄。医帐来报,说跛后生退了热,人醒了,能进一点米汤,醒时摸自己背上的布条,摸了半日,问这里是不是还在历阳。常棚来报,说阿卯吃了三碗粥,吃饱了倒头就睡,睡前把那面还没到的牌念了一遍又一遍;那女童仍旧不说话,睡的时候手在被里虚虚地抓着,像还揪着谁的衣襟。
韩照躺在铺上,吹了灯,没有立刻睡着。
窗外有虫声,四月的虫还嫩,叫得断断续续。他想起荒坟岗上那缕受潮的香,想起坑里五道劈了指甲的指痕,又想起白日西坡那一排新木主,白得晃眼。几百口人,他拼了命带回来的,只有三个活的、几样死的物件,和一片没有姓的木札。活的会养在东园,死的封进官库,只有这一排写不出名的木主,往后要独自在西坡的风里站着,认那些前来寻亲的人。
明日要去御史台,后日要去廷尉署。他翻了个身,把这些念头按下。木主立在西坡,物证摆在案上,状子总要有人递。他没读过几页书,可他知道,名字这东西,写上去了,就不容易再抹掉;事情这东西,刻上碣了,也不容易再填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