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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呈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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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廷尉署那日,天阴着,没有雨。

韩照换了一身干净的短褐,外头罩着葛青新缝的麻衫,物证由时成捧着,两人先去的却是御史台。谢珩之交代过,民告官,按本朝故事,要先走台谏风闻这一层,台谏收了,廷尉才好光明正大地立案。

御史台的门不高,门槛却高。守门的令史接过名刺,听说是告历阳坞堡杀降,拿眼睛把韩照上下量了两遍,进去通报。等了小半个时辰,柳白才在侧厅见他们。

这位御史中丞比韩照想的年轻,二十七八岁,脸白,瘦,进门时袖口在案角上扫了一下,他伸手去扶笔,韩照看见他手指在微微发抖。可他开口问话时,声音是稳的,一句一句,问得又细又刁。

「你是何身份。」

「义庄埋尸的,东园春工坊户作保。」韩照照实答。

「坞壁杀良,是灭门的大案。」柳白看着他,「你可知道,诬告反坐,流罪起步。」

「知道。」韩照道,「我埋了两年无名尸,头一回看见坑是活挖的、人是排队推下去的。大人若坐我诬告,我领罪,物证请大人先看完。」

柳白盯着他看了片刻,又问:「坞里那夜出动多少部曲,几个门客领的头,展纸宣念的人穿什么、说什么口音,你隔了多远。」韩照一一答了:部曲约摸二三百,四面合围;领首的两个门客他不认得,展纸的是个穿儒服的中年人,官话里带一点江北的尾音;他伏在窑后芦苇里,离坑边不过一箭地。柳白把答话与时成默写的纸并在一处比,又问黑船的船板有多高、吃水几尺、尾舱灯是什么色。问到第七八句,韩照才觉出这位中丞的厉害:他问的没一句是「惨不惨」,句句都是「凭什么信」。

「你在京口当过兵。」柳白忽然换了话头。

「北府义故,伤退的。」韩照道,「如今在东园义庄当什长,管收埋路倒。」

「一个退卒,一个义庄,绕着水网跑九日路去告一个坞堡,背后谁教你的。」

「没人教。」韩照抬起眼,「路是褚家商队换粮的路,证是坑里捡的,话是我自己要说的。东园的先生只教过我一句,掩骼埋胔,开春头一桩仁政。我埋人的,看见人叫人活埋了,不告,夜里睡不着。」

柳白不再说话,示意时成把东西摊开。他看得极仔细,看到那段三股回心的绳头时,拿起来对着窗光看了很久,又从自己案头取了一截官绳来比,比完,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看到两份默录榜文,他反复读了两遍,读到「平乱以礼」四个字,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东西留下。」良久,他把榜文放下,「状子,我不能独奏。」

韩照抬起头。

「你听我说完。」柳白的手指又在抖,他索性把手缩进袖里,「御史风闻言事,风的是建康的官、台省的官。一个历阳县寺、一个乡下坞堡,一纸弹章上去,尚书三公曹一句话就拨下来,叫地方自核自报。自核自报,你明白是什么意思么,核你的正是盖印的那家。我此刻独奏,是白白把你和三个活口送出去,叫他们提前有了防备。」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这些东西,我亲自移送廷尉署,面交魏卿。魏卿若立案行下,我在御史台并签,不算独奏,也不叫你白白出首。这样走,慢一日,可状子死不了。」

韩照望着这个手抖的年轻文官,半晌,点了点头。他在京口营里见过另一种抖,那是新兵上阵的抖;这个人的抖在手上,不在腿上。

当日午后,东西进了廷尉署。

魏滂在西厢的勘物堂亲自见的。这位廷尉卿年约六十,瘦骨高眉,一张脸上没有多余的神色,听韩照把那夜的事从头说了一遍,不打断,也不点头,只在听到「新挖的坑、坑壁有旧茬」时,眼皮抬了一下。

说完,他一样一样验物。矛茬翻过来看烙口,叫书吏取了历阳近年呈缴军械的式样册来对;绳头量了粗细,记下三股回心的制式;四份糠饼命人取去,另封一函,说是要验米糠里掺的是何物;木片上的步数,他叫两个差役当场照七步半、七步、一人半深,在堂外空地上量出一个灰印的方框,自己站到框边,默默看了片刻。

「这框里,按你报的密度,能埋多少人。」他忽然问。

韩照没料到有这一问,想了想,道:「那日坑里,加上江汊一路赶下去的,义庄几个弟兄私下估过,三四百口是有的。小人不敢说准数,坑里翻到底,压了三层。」

「不必准数。」魏滂叫书吏取算子来,就在案上摆,「七步半乘七步,合五十二步有奇,一人半深。一个人占地下得去,连气带土,两尺见方算一个,这框里横竖码三层,该是多少。」书吏拨了一阵算子,报了个数。魏滂听完,脸上仍不动容,只把那个数写在录状的角上,写得极小。韩照不识算,凑过去看,时成在他耳边低声说,三百往上。

「江汊那一路,你既没见尸首,为何也算进状里。」魏滂又问。

「不敢算进数里,只报我亲耳听见的。」韩照道,「小半个时辰的水声,扑通扑通,没停过。第二日江湾下游拦浮尸的,不止我们一处。报数是官府的事,我只报听见的时辰。」

魏滂看了他一眼,这一眼比方才长。「倒懂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他道,挥挥手,叫书吏把这一节也记下。

魏滂没有再问。他回到案后,提笔在录状上写了几行字,写得很慢。写到黑牌一节,笔停住了。

「西州督护,无字黑牌,黑牌粮船转伕入上游水寨。」他念了一遍,抬头看韩照,「这三样,是你亲眼所见,还是耳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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