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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归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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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是四月廿三的黄昏进的建康。

从历阳到建康,他们走了九日。为躲周家坞的耳目,车不敢走官道,沿江水网绕着走,白日歇在芦苇荡里,天断黑才赶路。坑是四月十二的夜里动的手,他们在历阳又留了两日,埋尸、量坑、等义庄网把活口和物证凑齐,十四夜里才动身。跛后生背上的矛伤发了两回热,烧得说胡话,两个孩子挤在车帮夹层里,起初还敢哭,后来连哭也不敢出声,只在停车时探出两张灰扑扑的小脸,眼睛睁得很大。

头几日最难。后生的伤要药,伤药在荒村野店买不齐,韩照托义庄网沿站传信,从两个渡口的郎中处凑了三包金疮散,约定的记号是门楣上挂一束艾草。药送到时,天没亮,送药的人放下药就走,连名也不留。阿卯发过一夜低热,烧得脸颊通红,哑着嗓子喊娘,韩照把自己的水囊用布浸了,一片一片给他擦手心脚心,擦到天快亮,热才退了。

时成一路没怎么睡。他识字,车队歇下,旁人轮班打盹,他就着灶火默写那夜默背下来的榜文,写了背,背了写,又把一路上各渡头听见的话一条条记在废纸背面:某月某日,某处浅滩拦下浮尸几具;某月某日,黑牌船在哪个野渡卸了伕。他说这些零碎话眼下用不上,可日后要递状子,日子、地点、人名,一样都不能缺。韩照听不懂细处,只嘱咐他把纸分两处藏,一份随车,一份缝在自己夹衣里。

进了城,三辆车没有奔秦淮河的市口,顺着城墙根往南,直入东园后巷。葛青带着两个妇人已经候在巷口,车一停,先不问话,伸手就去接孩子。阿卯从夹层里钻出来,腿麻了,一头栽下车,叫葛青一把捞住。他到了生人怀里,先是浑身一绷,随后闻见这妇人身上有灶烟气和皂角气,绷着的肩才一寸一寸松下来。

「医帐先腾出来。」葛青道,「先生午后就叫烧了水,煮了布。两个孩子随我去常棚,粥在灶上温着。」

韩照点头,把车帮夹层里那个五岁的女童也抱出来。女童轻得像一把干草,一路没说过一个字,两只手死死揪着他前襟,到葛青伸手来接,她不肯放,眼睛只望着韩照。

「跟这位婶子去。」韩照笨嘴拙舌,蹲下来哄,「有粥,有铺。我不走远。」

女童听不懂似的,揪着不放。葛青没有硬抱,只把自己的手覆在那两只小手上,覆了片刻,等那手上的劲一点点泄了,才连同韩照的衣襟一道轻轻解开,把孩子接了过去。女童在她怀里没有哭,回头看着韩照,看得他心里发空。

跛后生从车底抬出来时,人已经烧得迷迷糊糊,嘴里翻来覆去只剩两个字:补刀,补刀。葛青从医帐请来的老医士姓秦,揭开布看了伤,说矛伤侥幸错开了肺叶,再拖两日就难讲,此刻还有得治。韩照跟着担架走到医帐门口,看着人抬进去,方才回转。

医帐原是给春工坊户和棚里流民备的,地方不大,几排土炕,帐中常年熬药,一股子苦气。秦医士在军帐里当过二十年医护,手脚利落,净了手,叫人把后生反俯卧稳,先以烈酒洗创,再剜去创口发黑的烂肉。后生在昏沉里疼得弓起身,两个伙计按肩按腿,秦医士头也不抬,说忍住,剜干净了才能活。剜出的烂肉落进铜盘,韩照在一旁端盘,端着端着,想起坑底那些叫土盖了的脸,手心一紧,铜盘险些端歪。

敷了药,缠了布条,后生的呼吸渐渐匀了。秦医士净手时问韩照,这孩子的伤是军矛,怎么来的。韩照把那夜简要说了。他听完,半日没言语,末了只说,伤他包了,可这建康城比刀口深,叫他走路当心。说罢自去后帐煎药,不要他谢。

常棚那头,两个孩子先吃了粥。阿卯饿狠了,捧碗的手抖,第一口呛着,咳得满脸通红,缓过来,把头埋进碗里,再不肯抬。女童捧着自己的半碗,不喝,先看棚里的人,把每一张脸都看过一遍,确认没有黑氅、没有矛,才小口小口地喝。葛青给他们另铺了一处挨着火墙的铺位,夜里女童惊醒两回,醒来不喊,只睁着眼到天亮;阿卯倒是一觉睡到了鸡鸣,醒来第一句话是问,今日还跑不跑。葛青蹲在铺边,说不跑了,这里往后就是家。阿卯愣了半天,把那张盖在身上的旧被角,悄悄捏了一下,又松开了。

谢珩之在藏书楼等他。

楼里没有点许多灯,只案上一盏,灯芯拨得极小。她没有穿讲经时的深衣,只一件素色襦裙,见他进来,先叫人端了热水和饭,等他就着冷水洗过手脸、扒了两碗饭,才开口问案。

韩照把贴身的油布包取出来,一件一件,在案上摊开。

「半块糠饼,老妇齿缝里取的。」他道,「另有三块整的,她怀里包着,给死在窑里的孙儿的。这一截矛杆断茬,坑边拾的,烙着周字。这一段麻绳,捆人用的,绳头是军中新制式样,我在京口营里见过,民间搓不出这种三股回心的结。这几片木片,坑的长宽深浅,我用步子量了,步数在上头。榜文两份,时成挤在人堆里默背出来默写的,一份在我这里,一份老耿已送去沿江义庄网。」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样:「后生背上的矛伤,女童臂上的绳印,都是活证。人在医帐、常棚,随时可以看。」

谢珩之没有说话。她拿起那半块糠饼,就着灯看了很久,又把三块整饼一块一块翻过,看包饼的破衣襟,看绳头的结法,看矛茬上烙字的刀口。她看得极慢,像在讲堂上核一页经本的异文。

「坑两丈见方。」她看着木片,「你量了几步。」

「南北七步半,东西七步,挖到一人半深。」韩照道,「我跳下去翻过底,埋了不止一夜。坑壁的新茬压着旧茬,这坑是先前就挖好的,挖成了等了几日。」

谢珩之把木片轻轻放回案上。

「周字的矛,军制的绳,县寺的印,三法司的人要的就是这三样。」她道,「物证可呈。状子不必你具名,由御史台风闻上奏、廷尉署行下移文,走的是公事,你与活口只作证人。」

韩照听着,稍稍松了一口气。可谢珩之接下来的话,把那口气又压了回去。

「黑牌、西州督护、黑牌粮船转走邓大,这三节,堂上不能说。」她道,「你只远远看见腰间一面无字牌,夜里火光,不见面目,不知姓名,这在堂上叫风闻影指。对方一句『诬指上官』,状子便立不住,连这几样扎实的物证也要被拖垮。要扳那面牌,得拿账、拿船、拿活口的口供链,不是一双眼睛。」

韩照沉默了半日。

「那这一坑人,就只换来一个周氏。」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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