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三,韩照带着四个义庄弟兄,赶着三辆大车出了建康。
车上装的是秦家坊的粗布,和褚家盐栈平价拨的两车青盐,到历阳江口去换粮。路是葛青网里旧有的路,沿江的渡头、车店,多有义庄网相熟的人。这一趟明面是商队,暗里还有两桩事。一桩,寻三月里在建康渡头被西州粮船索走的邓大;一桩,沿路遇上路倒的无名尸,按义庄的规矩收埋了,莫教人喂了野狗。
他怀里贴身带着两样东西。一样是东园公抄的薄册子,《王制》两篇连着《月令》,纸边叫汗手翻得发了毛,卷在一起,远看像几把残简。再一样,是一沓抄本头页,不落东园的款,也不落讲者名姓,沿路谁要便给谁。
行到第三日,江湾的浅滩上横着一具浮尸,是个汉子,被水泡胀了,身上无伤,只手腕上一道深深的索痕,人是从上游漂下来的。当地车店的人说,这半月,浅滩每隔三五日便拦下一具,都是上游的流民,有的腕上还绑着断绳。韩照叫弟兄在滩后高地挖坑埋了,木片上无名可写,只落了「太元十年四月,江湾浮尸」十个字。埋完上车,他回头望了那片滩一眼,那时还只当是寻常路倒。
韩照识字不多。在东园听讲,他总坐最末一排,别人低头记字,他记不住,只记话。先生讲过的话里,他记得最牢的有两句。一句是《月令》上的,掩骼埋胔。先生说,枯骨叫骼,腐肉叫胔,开春第一桩仁政,是叫人拿了锄锸,把路边的死人埋了。另一句讲得更早,是答断臂老卒的:礼同厨刀,在庖人手里割肉,在强人手里杀人,错的不在铁,在握刀的那只手。
那时他坐在末排听,前一句懂,后一句半懂。他在义庄埋了两年无名尸,只当这个礼字,总归是埋人的、给人立名的,是仁。车上路这几日,他还不知道,自己这一去,看见的恰是同一件铁器,握在另一只手里。
车行七日,到历阳界。
越往北走,道上的流民越多。起初是三三两两,后来成串成行,都顺着江岸往西走,说是江东闭境,历阳周家坞尚有活路,日日施饼。路边的车店里,义庄网的老耿已经等了两日,见了韩照,先摆手,叫他把商旗卷了,夜里再走,说坞外这几日不太平。
「施的什么饼。」韩照问。
「糠菜蒸的黑饼。」老耿道,「周家是历阳大族,坞墙筑得比县城还高。安集的制书一到,他家先闭了坞门,不许一个无籍的进去。每日辰时,从墙头上用绳子缒下两只大筐,筐里是饼,扔完人就上墙。这叫『以礼矜穷』,墙上门楼里挂着匾呢。」
韩照问可见过两条平底的黑牌粮船,上月押着伕子,从建康方向来的。老耿说见过,就泊在坞西的野渡,卸过十几个伕子,强壮的挑走,老弱赶回来,船装了青盐布匹,往西去了。
次日到坞外,韩照自己看了一遍。
坞墙高数丈,大门紧闭,墙上每隔十步立一个持矛的部曲。墙外是一片取土的洼地,洼地里挤满了流民,挖地为坑,上铺柴草,男女老幼几百口,都在坑里住着。墙根新贴了榜,围着一圈人,一个识字的货郎拖长了声念:奉朝廷安集之制,无籍之民不得擅入;男女杂处,群居废礼,即为乱俗;堡中矜其穷饿,日饲一食,以礼化之。
念到「以礼化之」,货郎摇头咂嘴。坑里的人,却没有一个抬头。
韩照在洼边走了半圈,看见的却是另一桩事。坑与坑之间,流民自己用柴草编了短墙,未婚的男子挤在东首,妇人女子挤在西首,当中一条窄道,几家的老人轮流守着。有年轻媳妇去领水,必由本坑的老妇陪着;夜里睡觉,男子都靠坑沿,把挡风的深处让给女子。他们什么都没有了,还在按各自村里的旧规矩,把男女隔开,把长幼排开。墙内说墙外群居废礼,墙外的人,正在泥里守着最后一层礼。
辰时正,墙上锣响。两只大筐缒下来,落在洼地边。筐一着地,几百口人一拥而上,强壮的挤在前头,一把抓三四个,老弱挤不进去,趴在筐边捡掉落的碎末。筐很快空了,墙上的人收了绳,俯视片刻,转身下去,自始至终没有开过一句口。
韩照在人堆外看见一个老妇。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皮色灰黑,靠在坑壁上,并不去抢。有人掉了碎屑在她脚边,她捡起来,吹一吹土,不吃,揣进怀里。旁边一个跛足后生告诉韩照,这老婆婆是淮北人,儿子媳妇都死在路上,只带一个孙儿逃到这里,孙儿染了疫,躺在窑里,她每日抢来、捡来的饼,都留着给娃,自己只啃前日剩的硬渣。
韩照又问黑牌粮船卸下的伕子。那后生脸色变了,说他便是同船来的,船上挑壮丁,他跛了脚没挑上,挑上的人里,有一个姓邓的铚县大汉,前日还在坞西搬盐,人活着,只是不许出来。
他要见邓大,要进坞做这笔盐布换粮的交易。门上的人答得干脆:货,墙上吊进吊出;人,一个不进。
当夜,韩照一行宿在洼地外半里的废窑。
三更刚过,坞里锣声陡起。
不是一面锣,是四面。坞墙上火把齐明,沉重的坞门轧轧开了半扇,一队队部曲举着火把、挺着矛,从门里涌出来,先绕到洼地西面,把柴草点着了。火借风势,沿坑沿烧过去。坑里的人从睡梦里惊起,哭的,喊的,摸孩子的,火光里乱成一团。
韩照抓了刀就要冲,被老耿一把抱住腰,按倒在窑后的芦苇里。
「你五个人,上去是白填五条命。」老耿声音发颤,手却死紧,「他们等的就是有人领头。你死了,明日谁收尸,谁把话带出去。」
韩照伏在泥里,指甲深深掐进土里,眼睁睁看着。
火下,一个穿儒服的中年人立在土坡上,展开一卷纸,高声宣念。风把话断断续续吹过来:无籍亡命,男女无别,群居废礼,白昼抢食,夜聚为盗;今奉安集之制,驱剿乱民,以正礼俗。
念完,火把一挥。
部曲列成两排,矛尖朝外,缓缓合拢,把人往洼地深处逼。洼地尽头,是一口新挖的大坑,新土堆在坑边。老耿白日里就看见坞中往外运锹,只当是要扩坞。
人被逼到坑边,前头的站住,后头的矛尖已经到了。有人转身想往回跑,被矛杆打翻;有人跳下坑,跪在坑里求饶;后面的人收不住脚,一层一层倒下去。部曲不下坑,只在坑边推土。土是松的,锸锹齐下,坑里的声息一刻稀似一刻。
韩照看见坑里有个老儒模样的人,一直坐在坑沿没动。大乱起来时,他把身边两个半大的孩子揽在怀里,脸朝外,背朝坑心,一只手按着一个孩子的后脑,把他们的脸死死摁在自己肩上,不叫他们看。土埋到他胸前时,他的嘴还在动,大约是在念什么,火光里看不清了。
余下四散奔逃的,被另一列队往江汊那边赶。江汊水缓,夜色里扑通扑通一片闷响,响了小半个时辰,渐渐也不闻了。
那老妇是从窑里出来的。韩照看见她空着手,逆着人流往坑边扑,嘴里叫着什么,大约是孙儿白日已经没了,她要去找。人潮一卷,她脚下一个踉跄,栽进火光和人群里,再没有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