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盟之后,韩馥回了邺城催粮。袁术也没在酸枣多留,南下回了鲁阳,总督南路粮草。他走的时候只留了一句话:“南路粮草,我去盯着。”袁绍听了,不置可否。
中军帐的酒宴接连十数日未停。孔伷、张超、袁遗等诸侯从晌午喝到天黑,酒气飘出营外二三里。
曹操坐在刘亮帐中,听着那头大帐的动静。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哪有一个是正经想讨董的?”
刘亮没接话。他面前还摊着豫州送来的急报,看完他把抄件往曹操面前一推。
“孟德兄,孙坚没往酸枣来。他带着兵直奔梁东去了。南阳太守张咨拒不调粮,被他斩于宴上。”
郭嘉的扇子“啪”地一收:“关东十几路诸侯全在酸枣装死,就他一个人往董卓刀底下撞,这孙文台真是有胆。”
曹操把碗搁下:“梁东?徐荣在那儿。孙文台这一趟,恐是凶多吉少。”
刘亮转头喊魏三:“魏三,从备荒仓里拨三百石粮,走南路秘道。鲁阳到阳人聚之间的官道上,有座废弃的驿站,叫白亭驿。孙坚若从梁东退下来,白亭驿是必经之路。”
“挑几个生面孔扮作运粮的商队,把粮囤在白亭驿,留人守着。他的人过白亭驿,自然有人接应。”
魏三应了一声,转身出帐。
几日后,梁东的消息传回来了。
徐荣的骑兵半夜劫营,孙坚大营被打散。祖茂戴了他的赤帻引开追兵,孙坚带着十几骑往南跑了。豫州营的探马往梁东方向撒出去几十波,连乱葬岗都翻遍了,没找到孙坚的尸首。
又过了几日,探子传回消息:孙坚在白亭驿收拢残兵,信已递到。
刘亮捏着急信去了中军帐,请袁绍整兵出发梁东救人。
帐内诸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袁绍放下酒盏:“长明,此时孙坚身在何处都不知道,粮草尚在河内,此事需议。”
“议什么?每日酒宴不停歇,孙文台早已和董卓部下交战,此刻不出兵更待何时?”
桥瑁适时开口:“刘公说的不无道理……”
刘岱横了他一眼,出言打断:“既是诸侯会盟,自是听盟主调遣。豫州牧兵多粮足,想要出兵,某也不拦着。”
袁绍出言打圆场,说了几句漂亮话,一个意思:再议。
刘亮拂袖出了大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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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头,孙坚一路奔逃,出了梁东地界才放缓脚程。一路收拢被打散的残兵,直奔白亭驿。等寻到祖茂时,他被兵卒放在一块门板上喘着气,血从身下往外渗,面如金纸,已是出气多进气少。
孙坚走过去蹲下,看着那张没一点血色的脸,难受得说不出话来。
“兄弟……”
祖茂眼神涣散,见着孙坚时嘴唇嗫嚅了下,他吃力地伸出手紧紧攥住他的袖子,不一会儿便合上眼,渐渐失去了呼吸。
“我孙文台必报此仇!”
孙坚红着眼站起来,走到驿站外头。程普跟了出来。
“将军,清点完了。能拿刀的,三千出头。伤兵四百多,营里现在缺药。”
“粮呢?”
程普指了指驿站里头:“那位送来的三百石,还够咱吃十来日。”
孙坚走到墙根下,墙上留着一行字:粮在人在,粮尽人退。他看了半晌。
“传军报回鲁阳。就说我们在白亭驿收拢残兵,不日北进阳人聚。”
“将军,不回鲁阳?”
“阳人聚是要地。”孙坚把赤帻紧了紧,“我若退了,董卓的人便会补上。占住阳人聚,洛阳南门便顶住了。鲁阳那边,让袁公粮车直送阳人聚便是。”
程普没再问。
白亭驿休整三日。第四日清早,孙坚拔营北上。
走了不到半日,后头探马飞驰回来:“将军!吕布的骑队追上来了!看着有上千骑,离我们不到四十里!”
程普脸色一变:“吕布?他不是在虎牢?”
“胡轸带主力在后头,吕布是打头前锋。”
孙坚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后队。伤兵拖成一条长线,走得太慢。他叫来程普:“全军走小路。那条路沿丘陵走,吕布的骑队展不开。”
全军依令拐进小路,等吕布的骑队追到岔路口时已没了踪迹。
他勒住了马,面前两条路,一条往北的大道直通阳人聚,一条往东拐进丘陵。
“往东。”吕布说。
亲卫问:“将军怎么知道?”
“孙坚带着伤兵走不快。往北是大路,他走大道就是找死。”吕布往东一指,“追!”
追到太阳落山,前头探马回来报:“将军,孙坚进了阳人聚。坞墙不高,可四面都是壕沟,咱的马过不去。”
吕布勒住马,看着远处那座坞堡。孙坚的旗已经插上了墙头。
“围着。等胡轸的大军到了再打。”
孙坚站在墙头,看着吕布的骑队在沟边打转,冲不进来,绕着坞转了两圈后在外头扎了营。
“他围他的,我们歇我们的。董卓大军要来,也得三五日,够我们喘口气了。”
第三日,胡轸的队伍到了,两拨人在外头会合。
胡轸扎营当日,召集诸将:“此行要斩一青绶,部队才整齐!”
帐中一片死寂。诸将都知道他说的是孙坚。可这话说得好像在场其他人都是陪衬。吕布坐在角落里,手搭着戟杆眼皮都没抬一个。
待士卒卸了甲原地休息,火头军开始烧火做饭。
吕布看着那些卸了甲的兵,对身边的亲卫说了几句话。
亲卫散出去,不到一炷香,营里到处都在传:阳人聚的贼跑了。
消息传到胡轸帐中。胡轸犹豫了一瞬,怕消息不准,又怕战机转瞬即逝。料想吕布不敢在此事上做文章。
“传令!全军起营,连夜进军。”
士卒刚卸甲,又得披上。几千人骂骂咧咧地拔营,摸着黑往阳人聚走。
到了阳人聚外头,天已经黑透。城墙上点着一排火把,隐约能看见城头上有人影走动。弩手上了垛口,半点没有跑了的样子。
胡轸勒住马,盯着城头看了半晌。
“不是说贼跑了么?”
没人接话。
“就地扎营。”胡轸咬着牙,回头瞪了眼吕布,“天亮了攻城。”
士卒又累又饿,连壕沟都挖不动,解了甲瘫在地上。有人靠着辎重车就睡着了。
吕布待那些人睡着,又对亲卫吩咐下去。不多时,营中各处高喊:“城中贼出来了!”
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睡着的被忽然惊醒,拖起兵器就跑。有些连甲都没披,光脚跑出去几里地。
胡轸从帐里冲出来的时候,人已经跑了大半。他拔剑砍了两个从身边跑过去的兵,砍到第三个,被亲兵架住,拖上了马。
“吕布呢?!”
吕布的骑队站在道边,整整齐齐的不见一丝凌乱。
“吕奉先!”胡轸拨马冲过去,“你!”
“大督护。”吕布的声音懒洋洋的,“贼出来了。大督护先走,我断后。”
胡轸盯着他,脸上的肉抽了两下,拨马往西跑了。
跑了十几里,后头没声了。天亮时胡轸才弄清楚:哪有什么贼?
他勒马站在道边,回头看向来路,不见吕布那队骑兵,余下散了的兵卒陆续归拢,兵器甲胄丢了一路。胡轸咬着牙重新收拾队伍,想再攻阳人聚。
可等他到了城下,城头守备更严,就这一夜功夫,壕沟再次被加深。
胡轸站了一会儿,回头看看身后的兵,咬咬牙:“退,先做休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