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比·戴维斯是东京大学导演系的硕士研究生。
她有个梦想,成为世界上最棒的「纪录片」导演。
所以,远渡重洋来到了这儿——刚刚结束战争的贫困国家。
这儿最值得「记录」的东西,有最能直戳人类心灵的温情和悲痛。
可这一切并不太顺利。
自从升入研究生之后,她的生活就从来都没有随心过。不管是每一次片子的选题都被导师严厉驳回,还是父母不讲理地批评她为了学导演而花了多少多少钱,为什么还没有出名,甚至是刚才发现随身的充电宝竟然一丝电都充不进去了。
她的手机还剩10%的电量。
“你的那些个同学都上电影节了,他们拍的通俗电影多好看啊。你看看你拍的那是什么,非得当纪录片导演,天天往贫民窟里面钻。你什么时候能出个名给爸妈出口气啊?”
妈妈皱着眉头,耷拉着眼角和巨大的眼袋,对她说这句话。
她无法表达听到这些的心情,她只能承认自己是真的理论第一,实践倒数,怀有远大梦想但至今籍籍无名。
那夜宿醉之后,她便买下到这里来的机票。
如今,她已经在这里游荡了两三天,拍了很多看似的正确的照片和视频:赤身裸体的父亲把唯一的外套盖在孩子身上,跪倒在旁边唱着哄幼儿睡觉的歌谣;断手断脚的孩子倒在墨色之中,眨着黑葡萄似的眼睛,痛苦地哀嚎着......
可是她总觉得不对,总觉得有些刻意。这是不是“镜头霸凌”呢,他们愿意自己最无助最难堪的时刻被拍下来吗?
答案清晰明了。
此刻,她在这个国家曾经最美丽最繁华,现在却被导弹夷为废墟的城市里,慢慢地向前走着。
这条小路是刚刚被清理出来的,原先都是被炸毁的高楼的墙体。倒塌的钢筋水泥就像是受伤后露出来的骨头,上面都还沾着已经凝固的血痕。
残垣断壁堆起一座又一座的小山,而在小山与小山之中,直穿天际的高楼骨架就赤裸裸地暴露在满世界的灰尘浓雾里,任凭苍蝇和虫子去吸食它的伤口。
菲比停了下来,她想她不知道该拍什么。
而这时,有个身高只到她胯的小孩子拎着两个洗衣液瓶子,从她面前走过。她跟着小孩的背影看过去,发现不远处有几个帐篷,旁边有块牌子,写着“国际救助主义”的英文。
看来是从世界各地过来的好心人,为战区人民捐献物资和提供救助的。
菲比也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得很慢很慢。
最大的帐篷里,一群小孩子们围着一位低着头、看不清脸的女士,虽然神情略显呆滞,但所有人都聚精神会地盯着女士貌似放在毯子上的手。
这是在干什么?
矮小的菲比踮了踮脚,也只能看到那位女士的头顶。是茂密的黑发,亚洲人?
小男孩放下洗衣液桶,也跑进帐篷,说了几句菲比听不懂的话,然后害羞地笑了起来。
菲比往前迈了三步,这次她看到了女士的额头。饱满的眉弓、细长的眉毛......很清秀的长相。
也许一个成年人能让刚刚经历过的孩子们安静下来,乃至露出笑容,也算是非常厉害。
因此菲比举起她的单反相机,摁下录制,对准女士的额头。
相机的小屏幕上只有她好看的额头。菲比搓了搓脸,百无聊赖地等待着她明知道不会发生的事情发生。
而下一秒,女士抬起了头。
虽然菲比已经能完全看到她的容貌,但还是忍不住抬了抬脚。
她是中国人。
杏仁眼、高鼻梁、鹅蛋脸。生得漂亮极了。
也许是感受到了镜头的存在,女士向菲比这边望了望,看到大张旗鼓的支架和相机,也只是弯弯嘴角,然后继续对着孩子说:
“大家把手都放在我的手上,然后我们一起说一下心中的愿望,再把手拿开,看看会发生什么可以吗?”
菲比抱了抱胸,不知道她到底想干什么。
孩子们倒是听话照做,把小手都放在她的大手上。
其中一个看起来年纪最大的孩子最先说出自己的愿望:“我希望我今天晚上能梦到爸爸妈妈。”
她旁边的三四岁的小女孩也举起手,怯懦地动了动嘴:“以后每天都可以吃饱饭。”
有带头的人以后,孩子们都变得异常踊跃,争着抢着回答。
“我想见到我的好朋友。”
“希望那个可以回到学校上学。”
“我长大了要去挣钱给自己安装假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