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安二十九年五月,南方七县连雨二十一日。
青江水位一夜越过警线。
临河县东堤先破。
洪水沿低地灌入三十六村。
急报送到京城时,只写:
百年不遇。
天灾难防。
另请赈银二十万两、粮十二万石。
翩然看完地图,先问:
“去年拨去加固东堤的六万两,用了多少?”
户部回册写:
全数用尽。
“验收人是谁?”
“临河县、青江州与河道司三方。”
“验收图呢?”
“随洪水冲毁。”
“备份?”
“没有。”
翩然把“百年不遇”四个字圈起来。
“水未必百年一遇。”
“把责任推给天,却年年有人会写。”
她当日请旨南下。
平玉准她带两名三司巡核官、一队护卫和钱贵。
没有另派仪仗。
何意之正好从北境轮休回京。
听说以后,直接把自己的名字写进随行册。
翩然看见,又划掉。
“你是镇抚使。”
“不是治水官。”
“我会搬石。”
“南边不缺会搬石的人。”
翩然道。
“缺的是让他们搬完以后,真的拿到钱。”
何意之没有拿保护她为由坚持。
只问:
“你需要我去吗?”
翩然认真想了想。
“不需要你搬石。”
“也不需要你替我查账。”
“那需要什么?”
“每天回信。”
“写什么?”
“边境是否有异。”
“你的手疼不疼。”
“以及有没有按时吃饭。”
何意之道:
“最后一项应当互相回报。”
“可以。”
他把一把短刀放进她手里。
“不治水。”
“防人。”
翩然将刀收入腰间。
临上车前,抬头看他。
“还有。”
“嗯?”
“我要走三个月。”
“知道。”
“这三个月不许先活成已经分别。”
何意之目光慢慢柔下来。
“好。”
“今日算今日。”
“那今日还剩什么?”
翩然左右看了一眼。
车夫、护卫与钱贵都在忙着捆箱。
她伸手把何意之拉到车后。
仰头吻了他一下。
很短。
“剩这个。”
何意之还没来得及加深,她已经退开。
“其余等我回来。”
他低声道:
“记账。”
翩然到临河时,洪水刚退一尺。
官道已经变成泥沟。
许多房屋只露出半截屋脊。
死人被席子裹着放在堤上。
还活着的人却来不及哭,只在水里找锅、找粮、找孩子。
县令带着官员跪在堤边。
开口便说自己三日未眠,已经尽力。
翩然尚未听完,远处便有人喊:
桑树林里还有孩子。
官船吃水太深。
进不了浅滩。
随行护卫准备等水再退。
翩然看见村民正在拆门板。
用麻绳绑成小筏。
“把车上的仪仗绳全拆下来。”
“那是官车——”
“车不会淹死。”
长绳一头系在堤树。
另一头交给熟悉水路的村民。
最先下水的是一个名叫阿芹的年轻妇人。
她自己的屋也塌了。
却熟悉桑林下每一条暗沟。
腰上系绳,一趟趟把人拖出来。
第三趟回来时,她怀里抱的不是孩子。
是一只木盒。
有人骂她:
“命都不要了,还救几张纸?”
阿芹喘着气。
“房子冲了能再盖。”
“族谱与地契冲没了,往后谁都能说地不是我们的。”
翩然立即命巡核官把木盒编号。
不准用火猛烤。
先以吸水草纸逐页分开,再在阴棚晾晒。
同时在每个受灾村设临时文契台。
免费补录被毁户籍、田契、借据与征用票。
洪水退后最先长出来的,未必是草。
也可能是趁所有人纸证全失,突然拿出一张“祖传旧契”夺地的人。
当夜共救出二十七人。
阿芹发起高热。
醒来第一句话仍问木盒。
翩然把已经半干的族谱放到她床边。
“在。”
停了一下,又道:
“人也在。”
第二日,她才去看决口。
没有先坐县衙听案。
而是脱下官靴,踩进泥里。
东堤表面确实铺有新石。
石下夯土却仍是多年旧土。
号称去年新换的松木桩,外层浸水,切面内部却干燥发灰,显然只在验收以前插入表层。
更深处本该有三层护桩。
实际只有一层。
其余空位塞着芦苇、碎瓦与烂麻袋。
“不是洪水冲垮了新堤。”
翩然道。
“是新堤根本没有修过。”
临河县令脸色灰白。
仍辩称工程由州府承办,县衙只依图验收。
钱贵将六万两河工银重新画成一条线。
京中拨六万。
州府先扣“急运损耗”八千。
河道司再扣“采购统筹”七千。
县衙扣“监工与安保”五千。
承包商又扣“预备水险”一万余。
真正到工地的,不足二万两。
承包盐商在洪灾前半月举家迁走。
验收印则属于一名三年前已经病死的河道官。
案子看似已经清楚。
随行御史主张立即封县衙、拿下所有经手人。
翩然却先问:
“今夜三万灾民睡在哪里?”
没人答。
“洪水后的第一件事,不是让每个罪人今日便招。”
“是让还活着的人今晚不冻死。”
赈灾由此分成三册。
第一册叫救命册。
只记粮、药、饮水与临时住处。
领取不附劳役条件。
第二册叫复堤册。
实行以工代赈。
每日工价、粮价与工作段公开张榜。
老人、伤者、孕妇与照看幼儿者可以领基础粮,不强迫上工。
第三册叫重建册。
按村记录木石来源、工头、经手人、验收段与十日后的复验结果。
有人当场质疑:
“不干活也给粮,岂不养懒?”
翩然指向一个腿上带伤、怀里抱着两个孩子的妇人。
“她今日没有搬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