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她在让两个孩子活。”
“你要她把孩子扔进泥里,才算勤快?”
没人再说。
以工代赈推行第七日,账上又出问题。
三个村上报的工人数,比实际多出四百余人。
领粮指印、里正签押与工段记录却一项不少。
钱贵把几十张指印叠到光下。
发现许多纹路完全相同。
不是人手。
是用木头刻出的假拇指。
受灾村民以为粮又被官员贪走。
很快围住工棚。
负责登记的年轻里正跪在泥里。
承认多报。
却说粮一袋也没有进自己家。
他把众人带到一座破庙。
里面挤着从邻县逃来的二百多名灾民。
因为不在临河县户册,按旧规不能领粮。
里正便把他们拆入各村名下,用假指印领出救命粮。
“账是假的。”
年轻人声音发抖。
“人是真的。”
“我知道犯法。”
“可总不能看他们饿死。”
三司巡核官主张依伪造官册论罪。
翩然问:
“为什么无籍灾民不能领?”
“防一人跨县重复领粮。”
“防重复,不等于让册上没有的人先死。”
她命三县建立临时灾籍。
每人一号。
三县互抄。
领粮时只核是否重复,不追问为何离乡,也不把灾籍自动转给债主与徭役官署。
登记到第九日,来了一个只记得自己叫豆子的男孩。
约七岁。
不知道姓。
也说不清原村。
旧吏提笔写:
无名童一。
翩然改成:
豆子,约七岁。
左耳后有月形痣。
随身木哨一只,哨尾刻两道水纹。
抄三份送往沿江失散名册。
两个月后,一名船妇凭木哨刻纹认回儿子。
临时号不是把一个人永远写成无名。
是在真正姓名回来以前,先替他留一个不会被挤掉的位置。
翩然仍给年轻里正记了过。
罚其留任三月,协助重做灾籍。
若再伪造,从重。
有人说既然救人,便不该罚。
也有人说做假账便该下狱。
翩然道:
“动机可以决定轻重。”
“不能把假账变成真账。”
“否则下一次有人借救人之名偷粮,我们拿什么分辨?”
她在南道停留三个月。
走遍七县。
新堤不再只用昂贵整石。
而采用当地人熟悉的柳笼压脚、木桩分层与泄水缓坡。
每一段堤上都立小碑。
刻工头、用料、开工、验收与复验日期。
乡民第一次知道,堤坝不是官府修完便与自己无关。
他们也能看出一段堤下应当有几层木桩。
每天水位又该从哪一处量。
三个月里,何意之来了三封信。
第一封写北境无事,新将陈照第一次独立巡界,没有迷路。
第二封写右臂已能拉满弓,寒天仍疼,赵辰不准饮酒。
第三封只有一句:
你回来时,我去接你。
翩然在泥屋里看了两遍。
折好放进内袖。
第二日巡堤,比平日走得快。
钱贵跟在后面,鞋里全是泥。
“大人今日为何赶?”
“水位涨了。”
“昨日也这样高。”
翩然头也不回。
“那便是你记错。”
离开南道前,她主持公开追责。
临河县令明知验收造假仍签印,革职入三司审理。
州府四名以“急运损耗”层层扣银的官员,按各自经手额追缴。
真正参与抢险、主动开仓的两名小吏留任。
不因上官有罪便一并清洗。
争议最大的是阿芹。
百姓请为她立“救民烈女坊”。
地方官也很愿意。
一座牌坊可以把洪灾写成一个女子奋不顾身的好故事。
也能让人少问六万两河工银去了哪里。
阿芹本人听说以后便骂:
“我活着,立什么烈女?”
翩然驳回牌坊。
改由州府聘她为河堤巡护教习。
按月领俸。
一个能辨暗沟、敢下水、知道什么时候不能硬撑的人,最好的奖不是让她站成一块石头。
是让她把本事教给更多活人。
三月总账张榜时,赈银仍有两千三百两去向未查明。
地方官想先填成“待后核”,等她离开以后再慢慢补。
翩然只写:
未结。
继续查。
不等数字漂亮才回京。
归京那日,十里亭没有仪仗。
何意之一人一马站在亭下。
翩然远远看见,先摸了一下袖中的第三封信,才催马过去。
“等多久?”
“没多久。”
茶摊老板忍不住插话:
“将军天没亮便来了。”
何意之面不改色。
“他记错了。”
翩然没有拆穿。
只从行囊里取出陈家村老人送给她的粗纸小册。
册中记着每日水位、堤脚渗水处与值守人姓名。
“替我拿着。”
何意之双手接过。
“这是什么?”
“我这三个月最要紧的东西。”
他的神色立即郑重起来。
把册子收入贴身衣襟。
“比官印还重要?”
“官印换个人也能盖。”
翩然道。
“这本册子说明我走以后,他们还知道该怎么看水。”
何意之看了她很久。
“可以抱吗?”
翩然点头。
“可以。”
他把她抱进怀里。
力道很稳。
没有像久别以后要确认她是否真实那样收得太紧。
翩然脸埋在他肩侧。
闻见北境风雪、马汗与一点熟悉皂角味。
“右手呢?”
“能抱。”
“疼不疼?”
“有一点。”
“放开。”
“不影响。”
“何意之。”
他到底松了一些。
翩然却没有退。
只抬头吻了他。
亭边茶客很多。
钱贵也正带车队靠近。
何意之停了一瞬。
低声问:
“不是说其余等回来?”
“我回来了。”
这个吻很慢。
三个月洪水、泥地与不知尽头的假账都没有因此消失。
只是她终于允许自己在做完一段事情以后,不必立刻去做下一段。
两骑并行入城。
南道仍有荒田。
仍有两千三百两去向未明。
堤坝以后也仍可能再遇洪水。
治水从来不是让水永远不来。
是下一次水来时,活着的人不必再从一册假账开始求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