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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水退以后,名字和地也不能被冲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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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她在让两个孩子活。”

“你要她把孩子扔进泥里,才算勤快?”

没人再说。

以工代赈推行第七日,账上又出问题。

三个村上报的工人数,比实际多出四百余人。

领粮指印、里正签押与工段记录却一项不少。

钱贵把几十张指印叠到光下。

发现许多纹路完全相同。

不是人手。

是用木头刻出的假拇指。

受灾村民以为粮又被官员贪走。

很快围住工棚。

负责登记的年轻里正跪在泥里。

承认多报。

却说粮一袋也没有进自己家。

他把众人带到一座破庙。

里面挤着从邻县逃来的二百多名灾民。

因为不在临河县户册,按旧规不能领粮。

里正便把他们拆入各村名下,用假指印领出救命粮。

“账是假的。”

年轻人声音发抖。

“人是真的。”

“我知道犯法。”

“可总不能看他们饿死。”

三司巡核官主张依伪造官册论罪。

翩然问:

“为什么无籍灾民不能领?”

“防一人跨县重复领粮。”

“防重复,不等于让册上没有的人先死。”

她命三县建立临时灾籍。

每人一号。

三县互抄。

领粮时只核是否重复,不追问为何离乡,也不把灾籍自动转给债主与徭役官署。

登记到第九日,来了一个只记得自己叫豆子的男孩。

约七岁。

不知道姓。

也说不清原村。

旧吏提笔写:

无名童一。

翩然改成:

豆子,约七岁。

左耳后有月形痣。

随身木哨一只,哨尾刻两道水纹。

抄三份送往沿江失散名册。

两个月后,一名船妇凭木哨刻纹认回儿子。

临时号不是把一个人永远写成无名。

是在真正姓名回来以前,先替他留一个不会被挤掉的位置。

翩然仍给年轻里正记了过。

罚其留任三月,协助重做灾籍。

若再伪造,从重。

有人说既然救人,便不该罚。

也有人说做假账便该下狱。

翩然道:

“动机可以决定轻重。”

“不能把假账变成真账。”

“否则下一次有人借救人之名偷粮,我们拿什么分辨?”

她在南道停留三个月。

走遍七县。

新堤不再只用昂贵整石。

而采用当地人熟悉的柳笼压脚、木桩分层与泄水缓坡。

每一段堤上都立小碑。

刻工头、用料、开工、验收与复验日期。

乡民第一次知道,堤坝不是官府修完便与自己无关。

他们也能看出一段堤下应当有几层木桩。

每天水位又该从哪一处量。

三个月里,何意之来了三封信。

第一封写北境无事,新将陈照第一次独立巡界,没有迷路。

第二封写右臂已能拉满弓,寒天仍疼,赵辰不准饮酒。

第三封只有一句:

你回来时,我去接你。

翩然在泥屋里看了两遍。

折好放进内袖。

第二日巡堤,比平日走得快。

钱贵跟在后面,鞋里全是泥。

“大人今日为何赶?”

“水位涨了。”

“昨日也这样高。”

翩然头也不回。

“那便是你记错。”

离开南道前,她主持公开追责。

临河县令明知验收造假仍签印,革职入三司审理。

州府四名以“急运损耗”层层扣银的官员,按各自经手额追缴。

真正参与抢险、主动开仓的两名小吏留任。

不因上官有罪便一并清洗。

争议最大的是阿芹。

百姓请为她立“救民烈女坊”。

地方官也很愿意。

一座牌坊可以把洪灾写成一个女子奋不顾身的好故事。

也能让人少问六万两河工银去了哪里。

阿芹本人听说以后便骂:

“我活着,立什么烈女?”

翩然驳回牌坊。

改由州府聘她为河堤巡护教习。

按月领俸。

一个能辨暗沟、敢下水、知道什么时候不能硬撑的人,最好的奖不是让她站成一块石头。

是让她把本事教给更多活人。

三月总账张榜时,赈银仍有两千三百两去向未查明。

地方官想先填成“待后核”,等她离开以后再慢慢补。

翩然只写:

未结。

继续查。

不等数字漂亮才回京。

归京那日,十里亭没有仪仗。

何意之一人一马站在亭下。

翩然远远看见,先摸了一下袖中的第三封信,才催马过去。

“等多久?”

“没多久。”

茶摊老板忍不住插话:

“将军天没亮便来了。”

何意之面不改色。

“他记错了。”

翩然没有拆穿。

只从行囊里取出陈家村老人送给她的粗纸小册。

册中记着每日水位、堤脚渗水处与值守人姓名。

“替我拿着。”

何意之双手接过。

“这是什么?”

“我这三个月最要紧的东西。”

他的神色立即郑重起来。

把册子收入贴身衣襟。

“比官印还重要?”

“官印换个人也能盖。”

翩然道。

“这本册子说明我走以后,他们还知道该怎么看水。”

何意之看了她很久。

“可以抱吗?”

翩然点头。

“可以。”

他把她抱进怀里。

力道很稳。

没有像久别以后要确认她是否真实那样收得太紧。

翩然脸埋在他肩侧。

闻见北境风雪、马汗与一点熟悉皂角味。

“右手呢?”

“能抱。”

“疼不疼?”

“有一点。”

“放开。”

“不影响。”

“何意之。”

他到底松了一些。

翩然却没有退。

只抬头吻了他。

亭边茶客很多。

钱贵也正带车队靠近。

何意之停了一瞬。

低声问:

“不是说其余等回来?”

“我回来了。”

这个吻很慢。

三个月洪水、泥地与不知尽头的假账都没有因此消失。

只是她终于允许自己在做完一段事情以后,不必立刻去做下一段。

两骑并行入城。

南道仍有荒田。

仍有两千三百两去向未明。

堤坝以后也仍可能再遇洪水。

治水从来不是让水永远不来。

是下一次水来时,活着的人不必再从一册假账开始求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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