遂平使团进城时,带来一份语气极软的国书。
先贺新君登极。
再悼三国战亡。
又称两国百姓同受封海之苦,应当摒弃旧怨,重开港口与关市。
真正藏刀的,是国书后面一百二十七页商议底册。
其中最要紧的一条写:
战前一切商债,依原契足额偿付。
礼部认为这句话无可指摘。
“欠债还钱,本是天经地义。”
翩然把三十七份遂泰行旧契摊上案。
“这些也算原契?”
农户手中的副本写月息一分。
送官备案的却写年息一分。
农户副本夹页中藏着粮、地与耕牛抵押。
官本根本没有这一页。
另有七份借契,签订日期在借款人死亡以后。
若承认“旧债依原契足额偿付”,南道刚从粮质押与复利中脱身的数万户百姓,会在海港开启那一刻,重新背回所有债。
礼部主张先开港。
“船一旦进来,粮与药便能流通。”
“旧债可以以后慢慢谈。”
翩然道:
“船入港,契也会跟着入港。”
“那时我们不认,遂平便能说端立毁约。”
“认了,便是让活下来的农户替遂泰行再偿一次命。”
遂平正使褚敬年近六旬。
说话从来不急,笑时也很像一个愿意讲理的长辈。
“大司农把一句寻常文字看得过重。”
“契债真伪,尽可让债主与债户自行争辨。”
翩然道:
“强弱相差十倍的时候,自行争辨只是看谁更有银子熬。”
“一个农户停一天不种地,家里便可能少一顿饭。”
“商号可以打十年官司。”
“这不叫两方平等。”
她提出“四联开海”。
第一联,两国港口互开,商船、船员、货类与担保人名册实时互抄。
第二联,票号互认,但所有战争旧债先经双方共同验契,不因出自本国商号便自动视作真。
第三联,设粮价缓冲线。任何一国不得以官贴、免税或军余粮低于真实成本向对方倾销,把本地粮商与农户先压死,再骤然撤货。
第四联,在南港设常驻联合仲裁院。争议先验货、验票、验人,任何一方都不能把本国商号的错全推给异国工人。
“四项同时生效。”
翩然把草案推到褚敬面前。
“少一项,港不开。”
遂平不接受粮价缓冲。
称端立干预自由买卖。
端立旧商也反对共同验契。
他们怕的不是遂平旧债。
是自己过去十几年逃税、短量与暗仓的账,也会在相互复核中被翻出来。
谈判一连七日没有进展。
平玉没有催翩然退让。
只要求她每日把争议点、双方愿意承担什么与不愿承担什么公开写进议事记录。
卫清明则提醒:
“不能因为对方不让步,便让大司农署长期以临时令控制港价。”
“港不开期间的限价令还有几日?”
“十二日。”
“届满呢?”
“重新核仓与民间库存。”
“若仍谈不拢?”
“再开十二日。”
“理由?”
翩然抬眼。
“你是在帮我,还是在帮遂平?”
“在防你因为对方难缠,把临时手段写成永久权力。”
平玉坐在上首,慢慢翻过一页。
“中书令这句话留下。”
“下一轮限价若续,理由与库存一并张榜。”
翩然有些气。
却还是把期限写进草案。
会后走出偏殿时,卫清明在廊下停住。
“生气?”
“有一点。”
“因为我反对你?”
“因为你每次都能找到我方案最不好看的地方。”
卫清明道:
“好看的地方,不缺人夸。”
翩然想了想。
“难怪平玉喜欢你。”
卫清明罕见地被堵住半息。
“陛下喜欢谁,是私事。”
“对。”
翩然点头。
“可中书令耳朵红,是证据。”
卫清明转身便走。
谈判第五日,双方又卡在度量上。
遂平一石,比端立一石少近一成。
旧契却从不注明采用哪国制。
褚敬主张沿货物出发地计算。
端立旧商则要求所有入境货按端立制。
双方都能从同一句“百石粮”里,多拿近十石。
翩然让人把两国斗、升、秤全部搬进会场。
当众注水。
称米。
再把每一种旧量换成同一重量。
她提出铸造“联衡斗”。
斗身同时刻两国旧量与新量换算线。
大宗货物在启运港与到达港各验一次,损耗超过规定范围便开封重核。
褚敬摸着木斗边缘。
“大司农连一把量米的斗也要写进国书?”
“多年争端,往往就藏在一把斗里。”
翩然道。
“国书写得再好,码头上的秤若各说各话,盟约只能挂在墙上。”
工部做出的第一只联衡斗十分精美。
铜边。
平底。
刻线细如发丝。
南港老验货吏魏良一看便摇头。
“夜里油灯暗,线太细。”
“湿粮倒进平底,底下会粘一层。卖方说残留,买方说短数,又得吵。”
工部官员嫌他挑剔。
魏良只道:
“老朽不懂国事。”
“只知道一斗粮倒不干净,后面便有人打架。”
联衡斗最终改成浅弧底。
刻线填黑漆。
斗沿另加一圈可拆验铜箍,防止有人偷偷刨薄内壁。
这样一只不起眼的量斗,与三国印信一同列入协议附件。
第八日夜里,南港三号验货仓起火。
火势不大。
只烧掉半面墙。
灰烬中却发现一具尸体。
死者腰间挂着遂平使团通行牌。
右手紧攥半张端立港图。
朝中立即有人主张扣押遂平使团。
褚敬也在驿馆拍案。
称端立杀人嫁祸,想逼遂平接受粮价条款。
平玉没有封使馆。
只令三司与大司农府共同查验。
翩然与卫清明连夜赶到仓区。
尸体面部烧毁严重。
外袍却保存得过于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