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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第一艘回来的船,不许驮旧债上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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遂平使团进城时,带来一份语气极软的国书。

先贺新君登极。

再悼三国战亡。

又称两国百姓同受封海之苦,应当摒弃旧怨,重开港口与关市。

真正藏刀的,是国书后面一百二十七页商议底册。

其中最要紧的一条写:

战前一切商债,依原契足额偿付。

礼部认为这句话无可指摘。

“欠债还钱,本是天经地义。”

翩然把三十七份遂泰行旧契摊上案。

“这些也算原契?”

农户手中的副本写月息一分。

送官备案的却写年息一分。

农户副本夹页中藏着粮、地与耕牛抵押。

官本根本没有这一页。

另有七份借契,签订日期在借款人死亡以后。

若承认“旧债依原契足额偿付”,南道刚从粮质押与复利中脱身的数万户百姓,会在海港开启那一刻,重新背回所有债。

礼部主张先开港。

“船一旦进来,粮与药便能流通。”

“旧债可以以后慢慢谈。”

翩然道:

“船入港,契也会跟着入港。”

“那时我们不认,遂平便能说端立毁约。”

“认了,便是让活下来的农户替遂泰行再偿一次命。”

遂平正使褚敬年近六旬。

说话从来不急,笑时也很像一个愿意讲理的长辈。

“大司农把一句寻常文字看得过重。”

“契债真伪,尽可让债主与债户自行争辨。”

翩然道:

“强弱相差十倍的时候,自行争辨只是看谁更有银子熬。”

“一个农户停一天不种地,家里便可能少一顿饭。”

“商号可以打十年官司。”

“这不叫两方平等。”

她提出“四联开海”。

第一联,两国港口互开,商船、船员、货类与担保人名册实时互抄。

第二联,票号互认,但所有战争旧债先经双方共同验契,不因出自本国商号便自动视作真。

第三联,设粮价缓冲线。任何一国不得以官贴、免税或军余粮低于真实成本向对方倾销,把本地粮商与农户先压死,再骤然撤货。

第四联,在南港设常驻联合仲裁院。争议先验货、验票、验人,任何一方都不能把本国商号的错全推给异国工人。

“四项同时生效。”

翩然把草案推到褚敬面前。

“少一项,港不开。”

遂平不接受粮价缓冲。

称端立干预自由买卖。

端立旧商也反对共同验契。

他们怕的不是遂平旧债。

是自己过去十几年逃税、短量与暗仓的账,也会在相互复核中被翻出来。

谈判一连七日没有进展。

平玉没有催翩然退让。

只要求她每日把争议点、双方愿意承担什么与不愿承担什么公开写进议事记录。

卫清明则提醒:

“不能因为对方不让步,便让大司农署长期以临时令控制港价。”

“港不开期间的限价令还有几日?”

“十二日。”

“届满呢?”

“重新核仓与民间库存。”

“若仍谈不拢?”

“再开十二日。”

“理由?”

翩然抬眼。

“你是在帮我,还是在帮遂平?”

“在防你因为对方难缠,把临时手段写成永久权力。”

平玉坐在上首,慢慢翻过一页。

“中书令这句话留下。”

“下一轮限价若续,理由与库存一并张榜。”

翩然有些气。

却还是把期限写进草案。

会后走出偏殿时,卫清明在廊下停住。

“生气?”

“有一点。”

“因为我反对你?”

“因为你每次都能找到我方案最不好看的地方。”

卫清明道:

“好看的地方,不缺人夸。”

翩然想了想。

“难怪平玉喜欢你。”

卫清明罕见地被堵住半息。

“陛下喜欢谁,是私事。”

“对。”

翩然点头。

“可中书令耳朵红,是证据。”

卫清明转身便走。

谈判第五日,双方又卡在度量上。

遂平一石,比端立一石少近一成。

旧契却从不注明采用哪国制。

褚敬主张沿货物出发地计算。

端立旧商则要求所有入境货按端立制。

双方都能从同一句“百石粮”里,多拿近十石。

翩然让人把两国斗、升、秤全部搬进会场。

当众注水。

称米。

再把每一种旧量换成同一重量。

她提出铸造“联衡斗”。

斗身同时刻两国旧量与新量换算线。

大宗货物在启运港与到达港各验一次,损耗超过规定范围便开封重核。

褚敬摸着木斗边缘。

“大司农连一把量米的斗也要写进国书?”

“多年争端,往往就藏在一把斗里。”

翩然道。

“国书写得再好,码头上的秤若各说各话,盟约只能挂在墙上。”

工部做出的第一只联衡斗十分精美。

铜边。

平底。

刻线细如发丝。

南港老验货吏魏良一看便摇头。

“夜里油灯暗,线太细。”

“湿粮倒进平底,底下会粘一层。卖方说残留,买方说短数,又得吵。”

工部官员嫌他挑剔。

魏良只道:

“老朽不懂国事。”

“只知道一斗粮倒不干净,后面便有人打架。”

联衡斗最终改成浅弧底。

刻线填黑漆。

斗沿另加一圈可拆验铜箍,防止有人偷偷刨薄内壁。

这样一只不起眼的量斗,与三国印信一同列入协议附件。

第八日夜里,南港三号验货仓起火。

火势不大。

只烧掉半面墙。

灰烬中却发现一具尸体。

死者腰间挂着遂平使团通行牌。

右手紧攥半张端立港图。

朝中立即有人主张扣押遂平使团。

褚敬也在驿馆拍案。

称端立杀人嫁祸,想逼遂平接受粮价条款。

平玉没有封使馆。

只令三司与大司农府共同查验。

翩然与卫清明连夜赶到仓区。

尸体面部烧毁严重。

外袍却保存得过于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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