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纸、印泥、行草都像。
林霜只看一眼便道:
“假的。”
积案主事不敢只凭一句“像不像”。
“依据?”
“李清远写‘三国’二字时,国字最后一横一定压住外框。”
林霜道。
“他说盟约若压不住国界,便只是三张各说各话的纸。”
“这封信没有。”
翩然没有采纳为定论。
只把它列为疑点。
三司再验纸张,发现纸中混有清平草纤维。
这种草在信上落款年份之后七年,才从南海传入端立。
造信人最终承认:
祖父晚年怕后代再也讨不回旧债,便请人仿写莅王手书,希望用一张假承诺,逼朝廷承认那笔真本金。
万氏后人因提交伪证受罚。
复利请求不予支持。
已经独立证明的本金与合理停运期利息,则照样分期赔付。
有人问:
“既然伪造证据,为何不把整项请求驳回?”
翩然道:
“一页假话,不能把另一处已经证实的真债变成没有。”
“否则往后欠债者只需在对方证据里找出一处错,便可连真正拿走的东西也不还。”
林霜看她一眼。
没有赞许。
只把下一份卷宗翻开。
等到所有官吏散去,她才从旧木箱最底取出一张折得极小的纸。
“他托我转交。”
翩然看见三回扣时,指尖停住。
“什么时候?”
“入封以前。”
“为何今日才给?”
“他说,等你做成第一件真正想做、而不是父亲、母亲与他留下给你做的事,再给。”
翩然没有立即拆。
“您如何知道是今日?”
林霜道:
“你没有因为我是旧守约人,便听我一句话赔掉十二倍。”
“也没有因为万氏可怜,便把真债一起拒了。”
“这笔数是你自己判断的。”
“不是照谁的遗愿。”
纸上只有一行字:
阿翩,你已经做到了。爹娘那里,我会替你说。
末尾“说”字收锋不全。
李子思小时候一边写字一边听她讲话,最后一笔总会这样。
翩然从头读了一遍。
又读一遍。
她没有问“做到”究竟是指哪一件事。
是活着从北境回来。
是以无籍账房的名字站稳。
是做成市易务。
还是终于可以不因亲疏、爱憎与父兄遗愿,独立断一笔旧债。
也许都不是。
也许哥哥只想告诉她:
他在死前见过她可能成为的样子。
“多谢您带来。”
翩然把纸叠好,收入袖中。
林霜道:
“他说你一定不会哭。”
翩然笑了一下。
“他了解我。”
笑意很轻。
眼睛却红了。
她没有躲。
也没有急着用下一卷账把这一点湿意压回去。
只是安静坐了一会儿。
随后自己拿起桌上那碗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哥哥还说过什么?”
“叫你记得吃饭。”
“这一句听过太多遍。”
“可你还是常忘。”
“所以才烦。”
林霜领到第一月俸禄后,把一半买了药种,一半寄回离雪修井。
大司农府原本给她安排官舍。
她不住。
自己在城南租一间带小院的屋,种薄荷、止血草与几株她从未种过的紫花。
官署给她做了一块“霜隐先生”的名牌。
她退了回去。
重做一块,只写:
积案顾问,林霜。
药童问:
“霜隐不是更威风?”
“那是别人要我守门时的名字。”
林霜蹲下翻土。
“如今我想学着过一点不用守门的日子。”
那日下午,她第一次在街边买糖梅。
酸得眉毛都皱了。
仍一颗一颗吃完。
翩然下值经过,问她好不好吃。
“不好吃。”
“为何还吃?”
“钱已经付了。”
“可以扔。”
林霜想了想,把剩下半串递给她。
“那你替我吃。”
翩然咬一颗,也酸得眯起眼。
两个人站在街边,同一串糖梅谁都不肯再碰。
最后便送给了追着半斗跑的小孩。
林霜守了半生秘密,以为交出最后一张纸,自己会忽然空下来。
真正交出去以后,却只觉得肩上轻了一点。
手仍然知道怎样翻下一页。
“等了这么多年,”她道,“从头到尾做的都是旁人的事。”
翩然问:
“做完以后呢?”
“才发现旁人的事做完,也能腾出一点地方,过自己的日子。”
“那先住下来。”
“住多久?”
“九十二卷积案清完再说。”
林霜看向高过半人的卷宗。
“你们李家留人,都拿事情做绳?”
翩然终于笑得明显。
“能留住便好。”
夜里,大司农府又亮起两盏灯。
一盏照旧账。
一盏照新纸。
翩然将哥哥那张短笺与莫忘谷麦穗放在一起。
窗外忽然有风穿过槐枝。
没有声音。
也不像谁仍活在风里。
可她还是很轻地说了一句: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