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霜入京那日,南屿城下着细雨。
朝廷原本派了官车去离雪接她。
车中铺软褥,车外悬大司农府与三司双牌,沿途州县还接到过一道“妥善护送旧守约人”的公文。
林霜没有坐。
她只带一名药童、一只用了十几年的旧木箱,沿着南北商路走了二十三日。
经过豹牙镇,她看了市易务第一张错误价牌。
经过鹤喉关,她摸过那把被风磨得发亮的公秤。
过青石关时,又在死者补录册前停了半日。
药童催她赶路。
“京中官员都在等。”
林霜却道:
“正因为他们等,才不必急。”
“我守了十五年纸,总该看看纸上的路如今长成什么样。”
南屿城门吏核验路引时,看见身份栏,笔尖迟迟没有落下。
原件写:
林霜,离雪人。
原尚仪女官。
冰巾盟约第三印旧守约人。
门吏思量片刻,把姓名划去,准备改成“霜隐先生”。
林霜按住纸。
“为何改?”
门吏忙道:“霜隐是尊称。大人守约多年,只写本名,恐怕有失——”
“林霜是我娘给的名。”
“霜隐是别人有事时才叫的。”
她把笔推回去。
“如今我进城做官署顾问,不是进祠堂受供。”
“照实写。”
门吏重新落笔。
林霜二字端端正正写在最前。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像第一次确认,这个名字终于可以不以逃官、盗档或失踪女官的身份出现在朝廷纸上。
翩然在大司农府门前等她。
身上没有郡主珠玉,只穿青色官服。腰间挂着四串库钥、一枚巡核牌和一只因频繁使用而磨花边角的大司农印匣。
林霜从车马间走来时,第一眼看见的不是官服。
是她身后那块公开价牌。
今日粟价、盐价、南港船期、三处平准仓余量全部写在上面。
数字不算漂亮。
最下面还有一行:
东仓霉损超例三石七斗,责任待查。
“长高了。”林霜道。
“只长了一点。”
“人站稳了,看着便高。”
两人没有先谈李子思。
也没有说重逢。
大司农府给林霜安排的职位是“三国积案顾问”。
不授署印。
不列常朝。
可以阅盟约前后的商贸旧卷,却不能独自提走原件;可以提出证物真伪意见,却必须写明辨认依据;凡涉及赔付、追责与跨国处置,须由大司农府与三司共同落印。
这个安排是林霜自己要求的。
有人觉得太轻。
一个掌过三国旧档、守了第三印十五年的人,若进礼部或宗正寺,至少可以领从二品虚衔。
林霜只道:
“我守了半辈子秘密。”
“最知道一个人手里握太多秘密,会把自己活成什么。”
“从前无人制约我,是因为没人知道我还活着。”
“如今既然回来了,就不该再靠‘只有我知道’取得权力。”
入府第三日,林霜按例进宫呈积案目录。
她一眼看见御案旁的竹蚂蚱。
竹色已经发旧。
右翅沾着一小点朱墨,三回扣却始终没有松。
“为什么不把你与他的情分写进国史?”林霜问。
平玉正在看河运折。
闻言没有抬头。
“国史写李子思做过什么、证据在哪里、承担过什么责任。”
“我喜欢过他,是我的私事。”
“不能拿来替他的功加一层,也不能拿来证明我今日坐在这里更正当。”
“那不是把感情藏起来?”
平玉把竹蚂蚱从折子下取出来。
没有收进匣。
只放到御案最明处。
“我不否认。”
“也不用它换权。”
林霜看着她。
十五年前的宫廷,最擅长用婚姻证明忠诚,用血缘解释权力,再用谁爱过谁替某个决定披上一层不能质疑的情义。
眼前这个女帝却把爱留在桌上。
不藏。
也不盖印。
“李子思若还在,”林霜道,“大概又要替你担心。”
平玉淡淡道:
“所以他不在也有一项好处。”
“没人能替我决定该担心什么。”
两个人都没有笑。
那句话却比安慰更像李子思仍被记得。
林霜入府后接手的第一桩积案,已经拖了十七年。
遂平万氏商行当年向端立运送三十船药材,途中三国封关,货物被端立军征用,只留下一张没有官印的白条。
端立军药库同年确实入库三十船药。
供货人却写作一家从未存在过的“北济行”。
万氏后人索赔十七年。
端立各部始终以“凭证不全”为由驳回。
如今遂平提出重开海路,又把这桩旧债列作前置条件。
积案房主事把白条递给林霜。
“纸是真的。”
“人名没有。”
“印也没有。”
“只凭这一张,不能证明是万氏的货。”
林霜没有先看字。
只看纸角。
“这里原来有泥。”
“验过,不是血,也不是朱砂。”
“取霜红泥样来。”
两种泥在灰水中分别化开。
旧白条上的细金纤维,与林霜带来的霜红泥完全相同。
那是当年守约人紧急调拨盟约物资时使用的封泥。
寻常军仓、商号都拿不到。
她又翻开军药入库册。
所谓“北济行”三个字写得极快。
其中“济”字末笔向内折了一道钩。
“这不是商号。”
林霜道。
“是‘北境济急’的缩写。”
“代录人是莅王旧影卫孙泊。他写济字总往里收,因为右手腕受过伤,往外提笔会疼。”
旁人只听见她说出一段十七年前的习惯。
翩然却没有立即批准赔付。
她命人调万氏原始船员册、启运港盐税、同季药价与军仓实际入库数。
三处相合后,才确认:
三十船确由万氏送出。
途中自然损耗两船半。
实际被端立征用二十七船半。
应付本金确实存在。
万氏后人却要求按十七年复利,赔偿原价近十二倍。
并拿出一封所谓莅王亲笔承诺:
息随岁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