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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惊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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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发了一条短信。

“祝所有全力以赴的人,落笔从容,终得所愿。高考顺利。——易川”

他破天荒主动给她发信息。

平铺直叙,群发式的文案,轻飘飘的。

她拼了数个寒暑,往返北京集训,文化课熬到拔尖,只差一场考试就可触碰梦想。

如今守在重症室外,再怎么全力以赴,终究只得一场空。

反复摩挲屏幕上的文字,指尖悬在输入框片晌,最终默默锁屏。

他盼她“落笔从容”,可她连走进考场的力气,都被生生剥夺了。

两日后,这场没她参与的全国高考结束了,父母的生命也随之结束。

她没有回校参加毕业典礼。

丧事办妥后,她暂住阿姨家,刻意切断与外界的联系,意志消沉地躲了一整个暑假。

九月,各大高校陆续开学,身边同龄人奔赴新的人生。

她翻出收纳盒里三张旧合照:小学毕业照、初中合影、文理分科前的班级大合照。

跨越七载,每张相片里都能找到一前一后的两人。

明明从稚气、青涩到成熟,却又像从未改变。

她指腹一遍遍抚过最熟悉的轮廓,心底生出不甘。

与他同路多年,绝不该止步于此。

高四上学期,她孤身前往北京集训,放弃省联考,只报考中央美院和T大美术学院。

再无退路。

她与易川相隔八站地铁,四十三分钟的路程。

咫尺京城,一秋一冬不曾相见。

第二次下载央美的专业合格证,她回到原来的城市,专心复读。

距离高考仅剩寥寥数日,无穷无尽的文化课习题,与即将面对的父母忌日,如两座大山快将她压垮。

她坐立难安,一下晚自习便低着头,失魂落魄地走出校门。

抬眼的刹那,她脚步踉跄,心跳漏了半拍。

易川安静站在路边的凤凰木下,暖融融的赤红衬得他的纯色短袖上衣尤为洁净。

他手上搭着与炎夏格格不入的薄外套。

凝视她时,眸色深深。

本应待在千里之外校园的人,为何现身于此?

疑问堵在喉咙翻涌,可对上他深邃瞳眸,全卡在嘴边。

并肩踩着灯影,往家的方向走,一路默然。

抵达她家的巷口,他停下脚步,侧过头看她。

酝酿许久,眼神里如有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声轻缓的叮嘱。

“加油。”

短短两个字落进耳朵里,堆叠在她心头的紧绷、不安、思念忽然有了一处落脚的地方。

复读这一年,她先后对好几个老同学旁敲侧击,查明当初那像极了群发的鼓励短信,从头到尾,只发给她一人。

终于,她悉数笃定他藏了数年的心意,可眼下高考在即……

她不敢,也不能表露半分情愫。

目送他的背影,她指甲掐进手心:易川,请你再等等我。

三个月后,舒微如愿去了他所在的城市。

可是,他宛如人间蒸发。

易川在花城的家已易主。

七年来,她找了各种借口打听易川下落,问遍老师同学,只得到模糊消息——他出国了,不知归期,未留下音讯。

种种蛛丝马迹透露,易川对她是有好感的。

即便没有校园偶像剧中英雄救美、奋不顾身,只有涓涓滴滴的平淡,和小心翼翼的试探。

但时间久了,记忆日渐模糊。

有时她不由得怀疑,那十多年暗戳戳对她的好,是不是她一厢情愿的误解或臆想?

像一场期待已久的话剧,刚拉开帷幕,便宣告剧终。

数不清的夜晚,她总会坠入重复梦境。

梦中,她死死揪住他衣角,一遍遍颤声质问。

“易川!易川……你究竟去了哪里?”

……

怀中细弱又压抑的咳嗽声,打断舒微的回忆。

车窗外,风雪笼罩帕米尔高原的连绵山脊,如梦亦真。

前方专注开车的易川,莫名透出虚幻感。

低头思忖间,她对上于嘉嘉惺忪的双眼。

醒了?

舒微眼底漾起真切欣喜,便瞬时冻结。

她熟知闺蜜每一个眼神、每一种情绪。

此刻,于嘉嘉眸光虚浮,没有往日的亲昵依赖,没有劫后余生的惶恐柔软。

全是浓浓困惑,与若有若无的审视与质疑。

果然……不是她的于嘉嘉!

舒微悲喜交集。

喜的是,受伤的并非最亲密的好友;悲的是……她所疑心的时空错位,已然坐实。

冷冰冰的结论轰然砸落,容不得她侥幸半分。

下一秒,“于嘉嘉”眼眸迟缓游移,先扫过驾驶座,又落回舒微脸上,唇瓣翕动,断断续续吐出沙哑呓语。

“你……你们……?”

舒微捏了把冷汗:她也发现……我不是她的“舒微”!

“于嘉嘉”话音未落,便重重喘着气。

舒微忙将瓶口罩子扣向对方,挤出更多氧气。

这绝非打开天窗说亮话的好时机。

一来,“于嘉嘉”伤势颇重,每次开口皆是煎熬;

二来,她也被惊天真相砸得晕头转向,急需冷静地捋清思路。

那些缠绕她大半天的烦心事,诸如飞丢的无人机、诡异的山野巨变、错乱的时空痕迹,她本该面对的一地鸡毛——前男友的背叛劈腿、处心积虑的构陷、被强行夺走的项目份额、一朝崩塌的事业与形象……积压的委屈、不忿与狼狈,尽数褪色。

不管伤者是不是她真正的闺蜜,她都必须护住!

待“于嘉嘉”平安脱险,她会坦陈所见所闻。

“红裙子舒微”或许已葬身冰冷的白沙湖西岸。

而她,作为误入的外来者,等尘埃落定,定要撕开时空壁垒,回到自己的世界,亲手收拾烂摊子,讨回被亏欠的一切!

心绪翻涌间,车身猛地一颠,紧接着,炸起沉闷机械异响。

“出什么事了?”舒微惊问。

易川熄火:“怕是底盘被磕了。”

他下车俯身检查,又从后备箱拿出工具,钻进车底捣腾好一阵。

“乱石硌到底盘,震到刹车油路,管路进了空气。高原气压太低,我手头工具都试过,手动无法排净刹车油里的气泡。”

舒微觉察事态严重:“离卫生院还有多远?”

“导航无显示,全靠猜,估摸过半了,”易川神色沉郁,“刹车排不空,就算能点火,制动也是半废状态,开不了多久。”

舒微探头出窗,眼见大雪纷飞的视野尽头,隐约闪烁零星灯光,喜道:“有人!”

易川朝她所指的方向望去:“像是采矿场的工棚灯!”

他回到车上,轻踩油门,谨慎向前挪移数百米,选了一处缓坡停下。

“刹车虚位极大,若遇到下坡就刹不住了……油管还在渗漏,雪天低温,极易冻住。我得先垫些石块挡住轮胎,以防打滑,再回车底给油路保温。”

舒微自是不能傻坐车上袖手旁观:“需要我帮忙挪石头、递工具吗?或者……到矿区请人来搭把手?”

易川沉吟半晌:“矿区通常设有维修点,肯定有微型负压排气器。辛苦你走一趟,一是问路,落实我们有无偏离主路;二是帮我借个工具。只要彻底排空刹车油路空气,我们便能继续赶路。”

“好。”

舒微取出新的便携氧气瓶,递到“于嘉嘉”手中,捏着指节示范。

“难受就摁这儿,我估算路程,这瓶可支撑到我回来。”

“于嘉嘉”怔怔望着她。

舒微压低嗓子,柔声道:“我知你心存疑惑,但请别胡思乱想,我会竭尽全力救你。”

“于嘉嘉”缓慢眨了眨眼,顺从地握住氧气瓶。

舒微细心掖好毯子,再三确认她暂时平稳,才推门下车。

她快步朝前走去,手腕却被易川一把拉住。

他迅速脱下外层冲锋衣和羽绒内胆,尽数裹到她身上,还给她戴好头灯、系上求生哨,温声叮嘱。

“小心路滑,千万别跑,容易缺氧。遇到任何状况,即刻吹哨,我会马上赶过去。”

说罢,他奋力推娜石块,抵住车轮,携带物料,钻入车底。

舒微只觉独属于他的暄软暖意牢牢困住了她。

她大步前行,又频频回顾。

唯恐这一去,借来的温柔会破碎一地。

地处偏僻,人烟寥寥,问询路线、找人借工具耽搁不少时间。

待她匆匆折返,将装工具箱塞给仍在车下忙活的易川,又告知路向。

打开后座车门的一瞬,她心魂骤凉。

氧气瓶滚落在座椅底下。

“于嘉嘉”垂手而卧,整张脸泛着死寂的青灰色,胸腔起伏近乎停滞。

舒微连忙抓过新的氧气瓶,不断朝她口鼻挤出气流,内心满满的后怕。

若是再晚回来片刻,后果不堪设想。

不多时,易川检修妥当,立刻驱车,归还工具后,朝目的地疾驰。

沿路风声贯耳,“于嘉嘉”鼻息却越来越微弱。

舒微哽咽催促:“易川,再开快点!嘉嘉她……”

易川默了默,油门踩到最底。

熬过漫长山路,绕经大半白沙湖,车子直冲进南岸布伦口乡卫生院大门。

可舒微拥在怀里的女子,不知何时已没了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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