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发了一条短信。
“祝所有全力以赴的人,落笔从容,终得所愿。高考顺利。——易川”
他破天荒主动给她发信息。
平铺直叙,群发式的文案,轻飘飘的。
她拼了数个寒暑,往返北京集训,文化课熬到拔尖,只差一场考试就可触碰梦想。
如今守在重症室外,再怎么全力以赴,终究只得一场空。
反复摩挲屏幕上的文字,指尖悬在输入框片晌,最终默默锁屏。
他盼她“落笔从容”,可她连走进考场的力气,都被生生剥夺了。
两日后,这场没她参与的全国高考结束了,父母的生命也随之结束。
她没有回校参加毕业典礼。
丧事办妥后,她暂住阿姨家,刻意切断与外界的联系,意志消沉地躲了一整个暑假。
九月,各大高校陆续开学,身边同龄人奔赴新的人生。
她翻出收纳盒里三张旧合照:小学毕业照、初中合影、文理分科前的班级大合照。
跨越七载,每张相片里都能找到一前一后的两人。
明明从稚气、青涩到成熟,却又像从未改变。
她指腹一遍遍抚过最熟悉的轮廓,心底生出不甘。
与他同路多年,绝不该止步于此。
高四上学期,她孤身前往北京集训,放弃省联考,只报考中央美院和T大美术学院。
再无退路。
她与易川相隔八站地铁,四十三分钟的路程。
咫尺京城,一秋一冬不曾相见。
第二次下载央美的专业合格证,她回到原来的城市,专心复读。
距离高考仅剩寥寥数日,无穷无尽的文化课习题,与即将面对的父母忌日,如两座大山快将她压垮。
她坐立难安,一下晚自习便低着头,失魂落魄地走出校门。
抬眼的刹那,她脚步踉跄,心跳漏了半拍。
易川安静站在路边的凤凰木下,暖融融的赤红衬得他的纯色短袖上衣尤为洁净。
他手上搭着与炎夏格格不入的薄外套。
凝视她时,眸色深深。
本应待在千里之外校园的人,为何现身于此?
疑问堵在喉咙翻涌,可对上他深邃瞳眸,全卡在嘴边。
并肩踩着灯影,往家的方向走,一路默然。
抵达她家的巷口,他停下脚步,侧过头看她。
酝酿许久,眼神里如有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声轻缓的叮嘱。
“加油。”
短短两个字落进耳朵里,堆叠在她心头的紧绷、不安、思念忽然有了一处落脚的地方。
复读这一年,她先后对好几个老同学旁敲侧击,查明当初那像极了群发的鼓励短信,从头到尾,只发给她一人。
终于,她悉数笃定他藏了数年的心意,可眼下高考在即……
她不敢,也不能表露半分情愫。
目送他的背影,她指甲掐进手心:易川,请你再等等我。
三个月后,舒微如愿去了他所在的城市。
可是,他宛如人间蒸发。
易川在花城的家已易主。
七年来,她找了各种借口打听易川下落,问遍老师同学,只得到模糊消息——他出国了,不知归期,未留下音讯。
种种蛛丝马迹透露,易川对她是有好感的。
即便没有校园偶像剧中英雄救美、奋不顾身,只有涓涓滴滴的平淡,和小心翼翼的试探。
但时间久了,记忆日渐模糊。
有时她不由得怀疑,那十多年暗戳戳对她的好,是不是她一厢情愿的误解或臆想?
像一场期待已久的话剧,刚拉开帷幕,便宣告剧终。
数不清的夜晚,她总会坠入重复梦境。
梦中,她死死揪住他衣角,一遍遍颤声质问。
“易川!易川……你究竟去了哪里?”
……
怀中细弱又压抑的咳嗽声,打断舒微的回忆。
车窗外,风雪笼罩帕米尔高原的连绵山脊,如梦亦真。
前方专注开车的易川,莫名透出虚幻感。
低头思忖间,她对上于嘉嘉惺忪的双眼。
醒了?
舒微眼底漾起真切欣喜,便瞬时冻结。
她熟知闺蜜每一个眼神、每一种情绪。
此刻,于嘉嘉眸光虚浮,没有往日的亲昵依赖,没有劫后余生的惶恐柔软。
全是浓浓困惑,与若有若无的审视与质疑。
果然……不是她的于嘉嘉!
舒微悲喜交集。
喜的是,受伤的并非最亲密的好友;悲的是……她所疑心的时空错位,已然坐实。
冷冰冰的结论轰然砸落,容不得她侥幸半分。
下一秒,“于嘉嘉”眼眸迟缓游移,先扫过驾驶座,又落回舒微脸上,唇瓣翕动,断断续续吐出沙哑呓语。
“你……你们……?”
舒微捏了把冷汗:她也发现……我不是她的“舒微”!
“于嘉嘉”话音未落,便重重喘着气。
舒微忙将瓶口罩子扣向对方,挤出更多氧气。
这绝非打开天窗说亮话的好时机。
一来,“于嘉嘉”伤势颇重,每次开口皆是煎熬;
二来,她也被惊天真相砸得晕头转向,急需冷静地捋清思路。
那些缠绕她大半天的烦心事,诸如飞丢的无人机、诡异的山野巨变、错乱的时空痕迹,她本该面对的一地鸡毛——前男友的背叛劈腿、处心积虑的构陷、被强行夺走的项目份额、一朝崩塌的事业与形象……积压的委屈、不忿与狼狈,尽数褪色。
不管伤者是不是她真正的闺蜜,她都必须护住!
待“于嘉嘉”平安脱险,她会坦陈所见所闻。
“红裙子舒微”或许已葬身冰冷的白沙湖西岸。
而她,作为误入的外来者,等尘埃落定,定要撕开时空壁垒,回到自己的世界,亲手收拾烂摊子,讨回被亏欠的一切!
心绪翻涌间,车身猛地一颠,紧接着,炸起沉闷机械异响。
“出什么事了?”舒微惊问。
易川熄火:“怕是底盘被磕了。”
他下车俯身检查,又从后备箱拿出工具,钻进车底捣腾好一阵。
“乱石硌到底盘,震到刹车油路,管路进了空气。高原气压太低,我手头工具都试过,手动无法排净刹车油里的气泡。”
舒微觉察事态严重:“离卫生院还有多远?”
“导航无显示,全靠猜,估摸过半了,”易川神色沉郁,“刹车排不空,就算能点火,制动也是半废状态,开不了多久。”
舒微探头出窗,眼见大雪纷飞的视野尽头,隐约闪烁零星灯光,喜道:“有人!”
易川朝她所指的方向望去:“像是采矿场的工棚灯!”
他回到车上,轻踩油门,谨慎向前挪移数百米,选了一处缓坡停下。
“刹车虚位极大,若遇到下坡就刹不住了……油管还在渗漏,雪天低温,极易冻住。我得先垫些石块挡住轮胎,以防打滑,再回车底给油路保温。”
舒微自是不能傻坐车上袖手旁观:“需要我帮忙挪石头、递工具吗?或者……到矿区请人来搭把手?”
易川沉吟半晌:“矿区通常设有维修点,肯定有微型负压排气器。辛苦你走一趟,一是问路,落实我们有无偏离主路;二是帮我借个工具。只要彻底排空刹车油路空气,我们便能继续赶路。”
“好。”
舒微取出新的便携氧气瓶,递到“于嘉嘉”手中,捏着指节示范。
“难受就摁这儿,我估算路程,这瓶可支撑到我回来。”
“于嘉嘉”怔怔望着她。
舒微压低嗓子,柔声道:“我知你心存疑惑,但请别胡思乱想,我会竭尽全力救你。”
“于嘉嘉”缓慢眨了眨眼,顺从地握住氧气瓶。
舒微细心掖好毯子,再三确认她暂时平稳,才推门下车。
她快步朝前走去,手腕却被易川一把拉住。
他迅速脱下外层冲锋衣和羽绒内胆,尽数裹到她身上,还给她戴好头灯、系上求生哨,温声叮嘱。
“小心路滑,千万别跑,容易缺氧。遇到任何状况,即刻吹哨,我会马上赶过去。”
说罢,他奋力推娜石块,抵住车轮,携带物料,钻入车底。
舒微只觉独属于他的暄软暖意牢牢困住了她。
她大步前行,又频频回顾。
唯恐这一去,借来的温柔会破碎一地。
地处偏僻,人烟寥寥,问询路线、找人借工具耽搁不少时间。
待她匆匆折返,将装工具箱塞给仍在车下忙活的易川,又告知路向。
打开后座车门的一瞬,她心魂骤凉。
氧气瓶滚落在座椅底下。
“于嘉嘉”垂手而卧,整张脸泛着死寂的青灰色,胸腔起伏近乎停滞。
舒微连忙抓过新的氧气瓶,不断朝她口鼻挤出气流,内心满满的后怕。
若是再晚回来片刻,后果不堪设想。
不多时,易川检修妥当,立刻驱车,归还工具后,朝目的地疾驰。
沿路风声贯耳,“于嘉嘉”鼻息却越来越微弱。
舒微哽咽催促:“易川,再开快点!嘉嘉她……”
易川默了默,油门踩到最底。
熬过漫长山路,绕经大半白沙湖,车子直冲进南岸布伦口乡卫生院大门。
可舒微拥在怀里的女子,不知何时已没了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