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空万里,白沙山被风雕琢出层层起伏涡纹。
大小碧水潭错落在沙丘皱褶里,从浅青过度至墨绿,与远处湛蓝的开阔湖面相接。
一如十日前,她从无人机遥控屏中所见的壮丽。
但这一回,没有浮尸。
“于嘉嘉”去世的第二天清晨,信号恢复。
配合警察调查后,舒微前往东岸民宿。
寻不到她与于嘉嘉的入住记录,更无她俩的行李。
恰克尔艾格勒村里,不存在她的越野车。
那位曾带她骑马上山的柯尔克孜族大叔,根本不认得她。
易川有工作急需处理,只陪了她三天,匆忙离开。
舒微心乱如麻,趁合作方催促,把员工打发回去干活。
她独自驱车,寻遍白沙湖至喀拉库勒湖的沿岸,甚至去过木吉乡火山口、叶尔羌河上游峡谷、公格尔九别群峰脚下、瓦罕走廊与红其拉甫山口……
几近巡遍了帕米尔的东西南北。
既找不到无人机的残骸,亦不见时空裂隙的异象。
世人传言,这片古称“葱岭”的高原,便是神话里“天柱折、地维绝”的不周天柱。
可撼天动地的神迹,为何偏偏独落在她身上?
她从不求什么奇迹。
等不到的人,她劝自己不再苦等。
绕不开的弯路,她心甘情愿一步步踏过。
满身伤痕,她也咬牙忍着痛,一点点抚平。
但命运非要同她开一场荒唐又残忍的玩笑!
予她旁人羡慕不来的顺遂美满,却夺走了她唯一的挚友!
世界错位。
她的一切,回不去了。
留宿西岸的毡房民宿营地,她对着“舒微”和“于嘉嘉”的遗物,几度失声痛哭。
为另一个自己的早逝而痛惜。
为没能及时守护“于嘉嘉”而自责。
为再也无法和真正的闺蜜团聚而悲伤。
她打开“舒微”的笔记本电脑,着手处理“微+工作室”的事务。
装饰艺术设计,曾是她熟悉的范畴。
既然借了别人的身份,她不愿糟蹋,不愿亏欠,不愿辜负。
……
落日熔金般的流云铺满山巅。
澄澈的喀拉库勒湖,将整座慕士塔格峰完整复刻。
舒微独坐橘红色长木椅上,指尖轻摩相机的金属外壳,长久凝望水中的雪峰流霞。
两段错开的人生,是否也如神山和倒影,看似共享一片天地,却虚实割裂,永不能真正相融?
轻缓脚步声踏破寂静,踟蹰停在她身后。
她愕然回头。
来者一身素色外套,长眉朗目蕴藏沉静,是易川。
“不是有工作吗?怎么回来了?”
“我……放心不下,来看看你。”
舒微心头一暖。
片刻后,矛盾感与异样感如藤蔓紧紧缠绕。
易川在她身侧落座,不过份挨近,也不显疏离。
舒微惊觉,他们至今没真正聊过天。
“重逢”于扭曲时空,波折重重。
变故后既忙碌,又担心露馅,无意深谈。
幸好对方只是默然作伴。
她翻过“舒微”的相册。
易川的照片,最初出现在阿克陶县204营地。
疑似“微+工作室”核心设计师团建,与独行的易川在停车场偶遇,才一路同行。
其后,他们入住同样的酒店或民宿,结伴去过冰川公园、苏巴什湿地、托格伦夏村、盘龙古道、班迪尔蓝湖,甚至走了一小段塔莎古道……
有合照,有偷拍,各种设备拍的都悉心存入云盘。
身为圈内小有名气的新星,“舒微”极少更新社交动态,许久才会抛出一组精心打磨的九宫格,光影层次、取景构图皆是顶尖水准,尽显扎实功底。
唯独最新发布的那组,其余八张全是壮阔风光,正中央是一张雪域半身自拍。
她笑意带点调皮戏谑。
易川站在她后方不远处,硬挺身姿、俊朗容颜沦为她的背景。
金丝边框镶嵌的眼镜片,因高原日光变成浅淡茶色。
凝视她的眼神,明亮,纯净。
朋友圈发布后,易川第一个点赞。
历届同学蜂拥而至,纷纷刷屏感慨,年少时偷磕的CP圆满成真。
当事人不作回复,任由评论区沸腾。
舒微不难推断出二人的当下关系:久别重逢,依旧动心,却还未捅破窗户纸,陷在双向奔赴的朦胧暧昧期。
面对神山霞光流华,她主动聊起往事,不谈近况。
话题刁钻,细节苛刻。
从小学那只挠破他作业本的花猫毛色,到初中时两人同作为优秀学生、在家长会发言时撞了话题的尴尬,再到高中晚自习,他塞给她的那颗辣得直冲天灵盖的变态薄荷糖……
桩桩件件,只为印证一事——留存于二人脑海中的琐碎回忆,全然吻合。
他自始至终,是她以半生追逐的那束光。
但,本科时为何不告而别,她没敢开口询问。
——他回来找“舒微”了。
而她原来所在的世界,他让她苦寻了一年又一年。
记得考上央美那年的暑假,易川要留在T大做实验。
而舒微在军训时突如其来爆了一脸的痘痘。
她咬紧牙关忍住不联络,边研究化妆技巧,购置新衣裙,决心等脸全好了,再以完美面貌出现在他跟前。
然而,国庆节去找易川时,听说他已出国当交换生,为期一年。
未留下只言片语,社交媒体注销,一年后也没回国。
舒微心态崩了。
想尽办法搜索海外网站,没搜到关于易川的一丁点消息。
她消沉了一段时间,投身学业。
毕业后,她不愿留在没有他的北京。
回花城的美院读研时,她认识了于嘉嘉,并用父母的保险金开创工作室。
从求学到创业的经历,前二十五年的人生轨迹,她与异世的“舒微”基本重叠。
人生分水岭,横亘在一年半前。
她不等了,她将就了,落得支离破碎。
此时此刻,暮色逐渐消融,远山浸上灰蓝薄雾。
舒微与易川并肩而坐,坠入微妙缄默中。
湖的另一侧,奔腾踏响自远而近。
成群白马沿湖肆意狂奔,从他们背后的旷野如风掠过,扬尘远去。
天地辽阔,生命激昂,沉溺过往终究无用。
既定的命运无从改写,与其困在原地反复内耗,不如奔赴前路。
大抵察觉她肩头隐隐发颤,易川抬手脱下外套,轻覆她肩头。
简简单单的举动,掀翻她努力沉淀多时的情愫。
她不该贪恋独属于另一位“舒微”的善待。
可肩头残留的暖意太过诱人,她忍不住自欺欺人。
暂且隐瞒真相也好。
至少,不必令眼前人心碎。
何况从生物学来看,她与逝者本就是同一人。
命定的羁绊,无从否认。
她忽然很感谢易川,无论是消失的,还是归来的。
谢谢他,成为她青春岁月的全部。
她一度把爱情的种种不幸,归咎于他的离开。
却几乎忘了,他曾是她前行的最大动力。
时至今日,她原谅了他的不辞而别、人间蒸发。
原谅他没再回来找她。
倘若她冲不破时空的阻挠,往后便只能做亡故之人的替身。
而他,也必将成为她求而不得之人的影子。
念及此处,她转望易川,清浅一笑。
如有落寞,如有疲倦,如有宽慰。
易川注视她的双眸似微微收缩,喉底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当即用握住她冰凉的手。
她迟疑须臾,侧过头,轻轻靠在他宽阔肩头。
在被时间遗忘的世界尽头,他们只剩下彼此了。
···
两日后,舒微与易川飞抵花城。
她找到“新家”。
密码锁很好猜,跟她的一样,170603。
那是她和易川最后一次见面的日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