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褂搭在椅背上,一整夜没动。
春莺早起给婉婉热了米糊,又把李父该吃的药递到周姨手边,才回屋去看那件褂子。
窗纸透进来一层白光。
衣领上的红印比昨晚更淡些,像是蹭过后又叫汗水洇开了。
她把褂子摊到床上,没急着动手洗。
唱戏的人常沾粉。
后台挤,卸妆时衣领蹭一点胭脂,算不得稀奇。
可建军不进后台。
他这阵子也没来接过她的戏。
春莺拿起衣领,凑近闻了闻。
那股甜粉味还在。
不是她常用的香膏味。
她的香膏是周姨早年教的法子,用了也淡,贴在戏衣里是怕勒头出汗发闷;这件褂子上的味却冲,像有人刚擦过脸,离得近了才沾上的。
春莺把褂子放下,手指在床沿轻轻叩了两下。
门口传来婉婉拍木勺的声音。
她先出去抱孩子。
婉婉坐在地席上,面前摆着昨晚那只红塑料小鸭,鸭嘴被她啃得湿漉漉的。
周姨正给李父擦手。
李父靠在被褥上,精神比前几日好一点,看见婉婉抓着小鸭,伸出手逗她。
“谁买的?”
“建军。”周姨说。
李父哼了一声。
“他倒想起买东西了。”
周姨没接这句。
春莺把小鸭从婉婉手里拿出来,拿布擦干净,又把鸭嘴的毛刺用小刀一点点削平。
建梅背着书包从屋里出来,见她低头削塑料,问:“大嫂,你还不去团里?”
“晌午去。”
“今儿不是排新折子?”
“先把家里这点活儿收拾好。”
建梅站在旁边,看了眼椅背上的蓝褂。
“我哥昨儿又出去啦?”
春莺抬头。
建梅像是怕自己说多了,赶紧把书包往肩上提了提。
“前日也是,俺也去放学回来,看见他从后巷出去。那会儿天还亮着呢。”
“你看清他往哪头去了?”
“城东。”
建梅想了想,“他骑得快,我只看见他过了卖烧饼那条街。”
春莺没再问。
“去上学吧,路上慢着点。”
建梅走到门边,又折回来。
“前日我在厂后巷看见他,是从卖烧饼那条街往东去的。”
她咬了咬嘴唇。
“我不是说我哥一定干坏事。”
“我知道。”
春莺把这句话记下,“你也别跟旁人说。”
建梅用力点头,背着书包跑了。
院门合上后,春莺回屋继续翻那件蓝褂。
褂子内袋里有一小团被揉皱的纸。
她先以为是厂里的领料单,展开才看见上头印着一行浅蓝的字:城东顺河街副食铺。
纸团里裹着三张小收条。
月初那张写着奶粉半袋、鸡蛋一斤。
月中那张多了一听麦乳精。
月底那张又换成一罐大奶粉。
三张的日期,都落在建军说“厂里加班”或“出去领零件”的日子。
春莺的心往下一沉。
婉婉的奶粉牌子她认得。
家里平日买的是小罐装,周姨守着李父,买东西全从菜市西头那家供销点买,没谁会专门跑到城东去买这些散装的东西。
她把收条一张张翻到背面。
背面都沾着一点油,像是搁在同一张桌上时蹭的。
没有名字,也没有门牌。
只凭这几张纸,还是说明不了什么。
建军可以说帮谁带的。
可以说胖三托他买的。
也可以说厂里谁家托他顺手捎了一趟。
春莺把纸单摊在桌上,看了很久。
她不怕建军说瞎话。
她怕的是自己拿着一点碎东西,就急着把日子砸了,最后让婉婉跟着受罪。
可她也不想一辈子蒙在鼓里。
衣领那点红,建梅说他总往城东去,还有这三张副食铺收条,几样东西各指着城东一个方向。
春莺把收条按日期叠好,压进戏匣底层。
她没打算夜里就去问建军。
问了,他就有数了,往后每一步都会绕着她走。
她要先把自己的眼睛擦亮,再去顺河街看一眼,看那张纸单后头,到底连着个什么人家。
可她也不愿意再像从前那样,明明看见了缝,还拿一句“厂里不景气”往上糊。
她从戏匣底下取出小本子。
第一页写着上月的赶场补贴。
第二页是婉婉的奶粉和李父的药钱。
春莺翻到空白页,在最上头写下日期。
蓝褂衣领,红印,甜粉味。
城东顺河街副食铺。
奶粉,鸡蛋,麦乳精。
她写得很小,也很慢。
写完后,把纸单夹进本子里,又把本子压回戏匣底。
临出门前,她没把蓝褂洗掉。
她照旧把它搭在椅背上,领口朝里,像什么也没发现。
团里排《风雪配》第二折。
孙师父把板眼敲得很紧。
春莺上场时,嗓子没有散,水袖也没有乱。
唱到陈三两问人心那一句,她忽然觉得戏词像从胸口顶出来的。
苏韵在旁边接小生,递眼风时察觉她不对。
散场后,苏韵没追着问,只把铁球放到春莺手心里。
铁球凉凉的。
“你手怎么冰?”
春莺握了一会儿,才说:“我在建军褂子里翻到几张副食铺的收条。”
苏韵的脸一下沉下来。
春莺把地点和东西说了。
“你咋想?”
“还没想好。”
“不是问你离不离。”
苏韵压低声,“是问你接下来咋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