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个月,墙根那只矮凳刚擦过,木头还带着点湿气。
婉婉扶着凳沿,脚底踩在青砖上,先把左脚往前蹭了一点,又抬头看春莺。
春莺刚从团里回来,戏鞋还装在包袱里,连外褂都没来得及换,就蹲到院子中间,朝女儿摊开两只手。
“来,慢慢来。”
婉婉咧着嘴,嘴角挂着一点米汤印,扶凳子的手松了又攥,攥了又松。
周姨在东屋门口应了一声。
“老李刚喝了药,睡着了,你们小声些。”
春莺回头点点头。
李父这阵子夜里咳得厉害,白天好容易眯着,院里谁端盆、谁挪凳,都得轻手轻脚。
周姨刚把药碗洗净,手背还沾着水,见孙女扶着凳子挪,脸上的倦气一下散开了些。
“我来扶她。”
“妈,您歇会儿。”
春莺说,“我在这儿。”
婉婉不肯叫人扶。
她朝春莺看了半天,像是认准了那双手在前头,忽然把凳沿撒开。
小身子晃了两下。
第一步没踩稳,脚尖擦着砖缝过去。
第二步更急,胳膊张得老开。
第三步还没落下,人先一头栽进了春莺怀里。
春莺把她接住,抱起来转了半圈,笑得眼角都湿了。
婉婉不知道自己干成了什么,只当妈陪她玩,笑得口水都流到下巴上。
周姨在一旁拍了下手,压低嗓子说:“走了,走了,走了!”
建梅刚放学进门,书包还斜挂在肩上,听见动静就把门一推。
“咋啦?”
她看见婉婉在春莺怀里蹬腿,忙跑过来:“婉婉会走啦?”
“走了三步。”春莺说。
建梅把书包往石桌上一扔,蹲到婉婉跟前:“再给姑走三步。”
婉婉却把脸埋进春莺脖子里,不肯下来。
建梅撇撇嘴:“她就认你。”
春莺替她把额前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你小时候也这样,见着我就要我抱?”
“我才不。”
建梅嘴硬,眼睛却盯着婉婉那双小脚。
她从书包里翻出半截铅笔,顺手在作业本空白处画了个歪歪的小人。
小人两条腿岔开,前头画着两只伸开的手。
“像不像?”
春莺低头看了一眼,笑了。
“像。”
建梅把本子一合,脸有点热:“我瞎画的。”
院门在这时候响了一下。
建军推车进来,车把上挂着个油纸包,脚步比平日快。
他先往东屋看了眼,又把车停到墙边。
“爸睡了?”
周姨“嗯”了一声。
建军这才看见春莺抱着婉婉,随口问:“咋抱院里来了?”
建梅抢着说:“哥,婉婉会走啦,走了三步!”
建军愣了一下,像是没听明白。
“会走了?”
建梅又说:“你抱抱她,让她再走给你看。”
建军把车把上的油纸包摘下来,随手搁在石桌上。
他伸出胳膊:“给我。”
春莺把婉婉递过去时,心里还松了一下。
建军接得不算稳,先托着孩子腋下,见婉婉扭身找妈,才慌忙把她往怀里拢。
“别乱动。”
他的语气不重,婉婉却被这一下吓着了,嘴一瘪,眼泪立刻往下掉。
春莺伸手去接。
“她不是不认你。”
她说,“你抱得太紧了。”
建军松了些,婉婉还是哭。
他脸上浮出一点不耐烦,抬头望了眼门外。
巷口有人咳了一声。
不是东屋李父咳嗽的那种闷咳,是男人故意清嗓子,像给谁递个信儿。
建军的背一下绷紧了。
春莺抱回婉婉,轻轻拍着背。
“谁啊?”
“厂里的。”
建军答得快,“胖三说机器那边出了岔子,让我去瞅一眼。”
周姨皱了皱眉。
“这会儿还去?”
“我去去就回。”
建军说完,摸了摸裤兜,又把石桌上的油纸包往春莺跟前推。
“给娃带的。”
春莺没接。
婉婉还小,哪能吃几颗硬糖。
她掀开油纸一角,里头不是糖,是一只红塑料小鸭,做工粗糙,鸭嘴上还沾着一点没擦净的金粉。
建梅“哟”了一声,伸手就想拿。
“别碰。”建军忽然说。
声音比刚才高了些。
建梅的手停在半空。
建军也像觉得自己反应过了,顿了顿,才补一句:“刚买的,脏。”
春莺看着那只小鸭。
婉婉平日爱抓木勺、扯布头,没见过这东西,倒不稀罕。
她只趴在春莺肩上,哭声慢慢小了。
建军把衣襟拉了拉,转身就往外走。
“我真得去厂里。”
春莺没拦。
她只看见他外褂衣领翻得不平,靠近脖颈那一块,蹭着一条细细的红印。
不是厂里机油能留下的颜色。
建军出了门,车轮压过巷口的碎石,响了几下,很快没声了。
周姨望着门口,没有说话。
东屋里李父翻了个身,药碗盖在桌上轻轻碰了一下。
建梅也不吭声了,低头把作业本上的小人又描了一遍。
春莺抱着婉婉站在院子中间,手掌贴着孩子后背,摸到一层暖烘烘的汗。
她把那只红塑料小鸭放回油纸里,没让婉婉玩。
“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