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莺看着手里的铁球。
铁球在掌心滚了一下,撞到指骨,疼得很实。
“先不问他。”
她说,“我得知道那半袋奶粉,是谁喝的。”
苏韵没有劝她忍。
她把铁球拿回去,往兜里一塞。
“那就别让他知道你在查。”
春莺点头。
回到家时,天还没暗。
建军坐在院里修车链,蓝褂已经不在椅背上,换成了件旧汗衫。
他抬头问她:“今儿排得咋样?”
春莺把戏箱放下,像往常一样答:“顺。”
“饭热着没?”
“热着。”
建军低头继续摆弄车链,没看出她把什么东西藏进了戏匣。
春莺进灶屋添柴时,听见他在院外跟人说:“明儿晌午俺也去一趟。”
那声音压得很低。
可“晌午”两个字,她记住了。
她没有立刻去城东。
那地方她不熟,白天人多眼杂,贸然过去,若叫建军撞见,只会让他往后更防着。
春莺先把灶上的水添满,给婉婉熬了半碗软烂的面片,又把李父晚上的药按周姨交代的量分好。
周姨去东屋换被褥时,春莺抱着婉婉坐在灶前。
孩子嘴里含着软面,眼睛却老往院门口瞟。
“找爸呢?”
婉婉不懂,手里的木勺敲着碗沿,含含糊糊叫了声“妈”。
春莺低头替她擦嘴,动作慢下来。
她忽然想起昨儿建军抱孩子那一下。
不是不会抱。
他刚有婉婉那会儿,笨是笨,至少会把头托着,抱久了胳膊酸,也不撒手。
如今孩子会朝他走了,他却像怕被谁看见一样,急着把那点亲近撂下。
春莺把碗洗净,水声盖住了心里的乱。
她不愿意因为一张副食铺纸单,就认定建军变了心。
可她更不愿意让婉婉在一次次等不到里头,慢慢学会不等。
第二天上午,春莺照常去团里。
她没提副食铺,也没提红印,只在排练间隙把自己的演出补贴单和近两个月的家用记到一张纸上。
苏韵坐在旁边换戏鞋,铁球在掌心滚来滚去,忽然说:“你这是要跟谁算账?”
“跟我自己。”
春莺把纸折起来,“我得先弄清楚,我手里有什么。”
苏韵看了她一会儿。
“你是怕真有事,带着婉婉没法过?”
春莺没否认。
“钱、孩子、住处。”
她把三样轻轻说出来,“我先把这三样算明白。”
苏韵没再劝她早离,也没说让她忍。
她只是把铁球攥进手心:“你要去城东,俺也去。”
“先不用。”
“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俺也去看看副食铺。”
春莺说,“若真有地方、有来往,后头再说。不能一上来就带着你堵门。”
苏韵沉默半晌,点了点头。
“那你记住,别动他留在家里的东西。你动了,他就知道你在看。”
春莺“嗯”了一声。
傍晚,她回李家比建军早。
院门刚推开,就听见建军在屋里翻抽屉。
她脚步放轻了些。
建军听见门响,立刻把什么东西塞进裤兜,转身时脸上已经挂了笑。
“回来了?”
“回来了。”
春莺把戏箱放到墙边,像随口说起,“今儿团里有人说城东顺河街那家副食铺麦乳精便宜,我还想着哪天去瞧瞧。”
建军拿茶缸的手顿住了。
只是一瞬。
他很快低头喝水:“城东远,俺也去那边干啥。菜市这边啥没有。”
“听人说的。”春莺说。
“少信那些。”
建军把茶缸搁下,起身就往外走,“我去胖三那儿拿个零件。”
这回他没说厂里。
春莺站在原地,听他脚步出了巷子,才进屋把戏箱打开。
她从本子夹页里拿出那张副食铺纸单,又看了一遍。
日期、地点、奶粉、鸡蛋、麦乳精。
还有建军听见顺河街时那一下停顿。
这几样东西单看都不够。
可挨在一起,已经不是一句“我多心了”能轻轻盖过去的。
她把三张收条重新夹好。
明天晌午,建军若真往城东去,她就亲眼看看。
她把本子放回戏匣,锁扣轻轻一合。
这回她不是要跟谁吵。
她要看看,那条路的尽头,到底是一扇什么门。
建梅趴在桌边,把那页画着小人的纸又看了一遍。
她其实早把这阵子的动静看在眼里,只是从前不敢多嘴。
哥晚归,嫂子脸色一日比一日沉,爸的病又压着,家里像一根快绷断的弦。
她在学堂里也学了个理,先生讲“人要站得正”,她拿这话量自家人。
放学的路上一想,哥那副样,分明是站歪了。
建梅咬着铅笔头,在纸角写了“嫂子说得对”五个字。
她又想起嫂子教她的话,钱要算清,孩子要护住,自个儿的路要自个儿踩。
这话她原先听不进,只当嫂子管得宽。
如今才咂出味,嫂子是把一家人的嘴、药、衣裳都扛着的人。
她把纸折好,塞进课本夹层,下定主意,往后放学就往家跑。
婉婉要是找妈,她就抱她在门口等,绝不撒手让人哄走。
建梅又想到哥方才抱孩子那一下,手是僵的,眼神是飘的。
她心里那点原先对哥的亲,一点点淡了,倒换成对嫂子的疼。
夜深了,她吹了灯,躺下却还睁着眼。
她听见西屋嫂子翻本子的声,一下一下的,像在替这个家把脉。
建梅悄悄攥紧被角,盼着自个儿快些长大,能替嫂子分一口力气。
她在被窝里,把白天哥从后巷出去的事又想了一遍。
前日、昨儿、今儿,三次都往城东,回来说的由头却不一样。
建梅虽小,却也觉出这里头有假。
她记起嫂子说的“先别跟旁人说”,便把话死死压在肚里。
只等哪天嫂子要用,她再一股脑倒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