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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小脚印停在门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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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对周姨说,“我去把他的褂子洗了。”

周姨抬眼看她。

春莺神色很平,像真只是要洗一件衣裳。

“俺也去。”周姨只应了一声。

建梅悄悄把画着小人的那页纸撕下来,折成四折,塞进春莺的戏匣边。

纸上那个刚学走路的小人,脚底下只有三道歪歪的线。

春莺进屋时,建军换下的蓝褂搭在椅背上。

她伸手去取,指腹正碰到衣领那一抹没擦干净的红。

那红印落在领口里侧,不像掉上去的,倒像有人靠得太近,蹭在了布上。

春莺把褂子提到窗边。

日头斜斜照进来,红印细得像根头发丝,贴着蓝布的纹路,若不凑近看,真瞧不出来。

她又闻了一下。

烟味、酒味里头,混着一股甜腻的粉香。

春莺唱戏,胭脂水粉什么味儿,她比谁都熟。

后台的油彩有油性,卸不干净时,凑近了能闻着冷冷的蜡味。

这件褂子上的香不是油彩。

更不像她洗衣服用的胰子。

婉婉在门槛外哼了一声,伸手去够那张画小人的纸。

春莺回过神,先把褂子放回椅背,又去抱孩子。

她没说领子上的红,也没让建梅看。

建梅年纪小,藏不住心事;周姨守着病人,听见一点风声就要跟着熬。

更要紧的是,她这会儿什么都没弄清。

建军有酒气是真的,早退是真的,交家的钱少了也是真的。

可一抹红印能说明什么?

若是她看岔了,闹出来,家里又得多一层乱子。

若是没看岔……

春莺把后半句压住,没有往下想。

她给婉婉换了条干净围嘴,又把小鸭塞进抽屉最里头。

那东西太硬,边上还有毛刺,孩子抓着容易划手。

周姨端着李父喝剩的温水从东屋出来,见她在收东西,问:“不洗褂子了?”

“等他回来自己洗。”春莺说。

周姨停了停,没再问。

下午,建梅做完作业,抱着本子在院子里练画。

她把婉婉扶凳子那三步画得歪歪扭扭,画到春莺伸手接孩子时,却把春莺的两只手画得很大。

春莺路过,看见了。

“咋把妈的手画这么大?”

建梅没抬头:“手大才接得住。”

这话听着像孩子气。

春莺却站了会儿,才轻轻“嗯”了一声。

傍晚,院里晾着的衣裳被风吹得拍在一起。

那件蓝褂还搭在椅背,领口朝里,像什么都没发生。

春莺把婉婉交给周姨,自己拿出戏匣底下的空白小本。

她没写“红印”。

只在今日那一页记下:建军午后回家,未抱稳婉婉,巷口有人叫,随即出门。

写完,她合上本子,重新把蓝褂的领口翻平。

有些东西,眼下还不能碰。

可从这一日开始,她不再只凭心里那点凉去猜了。

她把本子压回戏匣最底下,刚要起身,婉婉在外头又叫了一声“妈”。

这一声比白日里更急。

春莺出去一看,婉婉已经扶着矮凳站起来了。

周姨坐在东屋门槛边,手里捏着给李父换下来的药纸,没敢扶,只张着手守在旁边。

建梅也在另一头蹲着,压低声音给她数:“一、二——”

婉婉松开凳沿,先朝周姨挪了一步。

又停住。

她转过脸,还是去找春莺。

春莺没急着抱,只把手放低了些。

“来。”

婉婉晃晃悠悠地走过来,脚底踩得不稳,第四步就歪到了春莺腿边。

春莺接住她时,没再像白天那样转圈,只把孩子稳稳抱住。

婉婉靠在她肩上,攥着她衣领,半天不撒手。

院子里没人说话。

周姨看了看孙女,又看了看春莺,轻轻叹了口气。

“孩子认谁,不是嘴上叫出来的。”

春莺听见了,没接。

她知道周姨这话未必是说建军,只是看着孩子朝妈走,心里软了一下。

可春莺把婉婉的小鞋重新系紧时,心里那张账却比白日更清楚了一点。

孩子会走的头一天,爸抱不住,妈得接住。

她抱着婉婉往屋里走,经过戏匣时,脚步停了停。

那小本子,明日,怕是还要添新的一页。

夜里,东屋传来两声闷咳,是李父又醒了。

周姨披衣起身,端着温水过去,先替他垫高了枕头。

李父靠在被褥上,气喘得比白日里重些,手背还留着扎针的青印。

他望了眼窗外,又望了眼院里那个刚学走路的小重孙女的方向,没言语。

春莺听见动静,也轻手轻脚过去,把婉婉的小鞋收进门槛里边。

李父看见儿媳,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婉婉今儿走得稳”。

春莺点头,心里那点重,被老人这一句轻轻卸下些。

李父是厂里的老车工,干了一辈子活,手里的卡尺比命金贵。

他常念叨,车零件差一丝就装不上,过日子也是,松一扣就散了架。

可这会儿他连喘气都费劲,那句老话到底没说出口。

周姨把他喝剩的药碗挪开,低声劝“爸,少操心,睡吧”。

李父闭上眼,手却还虚虚攥着被角,像生怕这屋里哪处松了劲。

春莺站在床边,忽然懂了,公公这病,拖得一家人都绷着。

她没再想建军领口那点红,只把婉婉的小鞋摆齐,退回西屋。

灯灭了,院里只剩虫鸣,和老人时断时续的咳。

李父这病,是肺上出的毛病,住过几回院,如今只能在家慢慢治。

他不嚷疼,疼狠了就闷咳,把巾子按在嘴上,不愿惊动人。

春莺记得刚进门那年,公公还硬朗,下班回来先抱婉婉,再进灶屋帮婆婆烧火。

如今他连下床都要人搀,可眼里那点明白,一天没糊涂过。

他早觉出儿子不对,只是病着,说多了怕媳妇为难。

有一回他拉着春莺的手,只说“这个家,难为你了”,再没多讲。

春莺当时鼻头一酸,没敢接话,怕一接就泄了劲。

这会儿看他喘,她倒比白日里更静了些。

她想,公公都这般撑着,自个儿更没道理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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