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对周姨说,“我去把他的褂子洗了。”
周姨抬眼看她。
春莺神色很平,像真只是要洗一件衣裳。
“俺也去。”周姨只应了一声。
建梅悄悄把画着小人的那页纸撕下来,折成四折,塞进春莺的戏匣边。
纸上那个刚学走路的小人,脚底下只有三道歪歪的线。
春莺进屋时,建军换下的蓝褂搭在椅背上。
她伸手去取,指腹正碰到衣领那一抹没擦干净的红。
那红印落在领口里侧,不像掉上去的,倒像有人靠得太近,蹭在了布上。
春莺把褂子提到窗边。
日头斜斜照进来,红印细得像根头发丝,贴着蓝布的纹路,若不凑近看,真瞧不出来。
她又闻了一下。
烟味、酒味里头,混着一股甜腻的粉香。
春莺唱戏,胭脂水粉什么味儿,她比谁都熟。
后台的油彩有油性,卸不干净时,凑近了能闻着冷冷的蜡味。
这件褂子上的香不是油彩。
更不像她洗衣服用的胰子。
婉婉在门槛外哼了一声,伸手去够那张画小人的纸。
春莺回过神,先把褂子放回椅背,又去抱孩子。
她没说领子上的红,也没让建梅看。
建梅年纪小,藏不住心事;周姨守着病人,听见一点风声就要跟着熬。
更要紧的是,她这会儿什么都没弄清。
建军有酒气是真的,早退是真的,交家的钱少了也是真的。
可一抹红印能说明什么?
若是她看岔了,闹出来,家里又得多一层乱子。
若是没看岔……
春莺把后半句压住,没有往下想。
她给婉婉换了条干净围嘴,又把小鸭塞进抽屉最里头。
那东西太硬,边上还有毛刺,孩子抓着容易划手。
周姨端着李父喝剩的温水从东屋出来,见她在收东西,问:“不洗褂子了?”
“等他回来自己洗。”春莺说。
周姨停了停,没再问。
下午,建梅做完作业,抱着本子在院子里练画。
她把婉婉扶凳子那三步画得歪歪扭扭,画到春莺伸手接孩子时,却把春莺的两只手画得很大。
春莺路过,看见了。
“咋把妈的手画这么大?”
建梅没抬头:“手大才接得住。”
这话听着像孩子气。
春莺却站了会儿,才轻轻“嗯”了一声。
傍晚,院里晾着的衣裳被风吹得拍在一起。
那件蓝褂还搭在椅背,领口朝里,像什么都没发生。
春莺把婉婉交给周姨,自己拿出戏匣底下的空白小本。
她没写“红印”。
只在今日那一页记下:建军午后回家,未抱稳婉婉,巷口有人叫,随即出门。
写完,她合上本子,重新把蓝褂的领口翻平。
有些东西,眼下还不能碰。
可从这一日开始,她不再只凭心里那点凉去猜了。
她把本子压回戏匣最底下,刚要起身,婉婉在外头又叫了一声“妈”。
这一声比白日里更急。
春莺出去一看,婉婉已经扶着矮凳站起来了。
周姨坐在东屋门槛边,手里捏着给李父换下来的药纸,没敢扶,只张着手守在旁边。
建梅也在另一头蹲着,压低声音给她数:“一、二——”
婉婉松开凳沿,先朝周姨挪了一步。
又停住。
她转过脸,还是去找春莺。
春莺没急着抱,只把手放低了些。
“来。”
婉婉晃晃悠悠地走过来,脚底踩得不稳,第四步就歪到了春莺腿边。
春莺接住她时,没再像白天那样转圈,只把孩子稳稳抱住。
婉婉靠在她肩上,攥着她衣领,半天不撒手。
院子里没人说话。
周姨看了看孙女,又看了看春莺,轻轻叹了口气。
“孩子认谁,不是嘴上叫出来的。”
春莺听见了,没接。
她知道周姨这话未必是说建军,只是看着孩子朝妈走,心里软了一下。
可春莺把婉婉的小鞋重新系紧时,心里那张账却比白日更清楚了一点。
孩子会走的头一天,爸抱不住,妈得接住。
她抱着婉婉往屋里走,经过戏匣时,脚步停了停。
那小本子,明日,怕是还要添新的一页。
夜里,东屋传来两声闷咳,是李父又醒了。
周姨披衣起身,端着温水过去,先替他垫高了枕头。
李父靠在被褥上,气喘得比白日里重些,手背还留着扎针的青印。
他望了眼窗外,又望了眼院里那个刚学走路的小重孙女的方向,没言语。
春莺听见动静,也轻手轻脚过去,把婉婉的小鞋收进门槛里边。
李父看见儿媳,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婉婉今儿走得稳”。
春莺点头,心里那点重,被老人这一句轻轻卸下些。
李父是厂里的老车工,干了一辈子活,手里的卡尺比命金贵。
他常念叨,车零件差一丝就装不上,过日子也是,松一扣就散了架。
可这会儿他连喘气都费劲,那句老话到底没说出口。
周姨把他喝剩的药碗挪开,低声劝“爸,少操心,睡吧”。
李父闭上眼,手却还虚虚攥着被角,像生怕这屋里哪处松了劲。
春莺站在床边,忽然懂了,公公这病,拖得一家人都绷着。
她没再想建军领口那点红,只把婉婉的小鞋摆齐,退回西屋。
灯灭了,院里只剩虫鸣,和老人时断时续的咳。
李父这病,是肺上出的毛病,住过几回院,如今只能在家慢慢治。
他不嚷疼,疼狠了就闷咳,把巾子按在嘴上,不愿惊动人。
春莺记得刚进门那年,公公还硬朗,下班回来先抱婉婉,再进灶屋帮婆婆烧火。
如今他连下床都要人搀,可眼里那点明白,一天没糊涂过。
他早觉出儿子不对,只是病着,说多了怕媳妇为难。
有一回他拉着春莺的手,只说“这个家,难为你了”,再没多讲。
春莺当时鼻头一酸,没敢接话,怕一接就泄了劲。
这会儿看他喘,她倒比白日里更静了些。
她想,公公都这般撑着,自个儿更没道理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