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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花与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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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下旬,羽王銮驾终于连夜抵达回尧。

虽是昼间,但黑云锁日,燕雀低飞。妃嫔与大臣都在回尧宫正门相迎,人人披麻戴孝,神情哀伤。

身着玄衣的羽王一头扎进缟素天地,像浓墨不慎滴入清水。

縗服尚在回尧宫裁制,因此颜修服丧却没有更衣。他有日子没铰须了,飞蓬一般挂在颏下左支右绌。

众人一拥而上,颜修立刻被包围住。他无心理睬慰问的声音,抬头寻觅着什么,直到视线与秦夙交汇。

颜修借口更易縗服,回避人群直往沐阳宫。过了一会儿,秦夙前来,说是要传太后的遗命。

偎在短榻上的颜修一只手臂挂在凭几上,腰部垫着引枕,头埋进臂弯里,合眼而憩。早早散开的头发失了些光泽,似乎卷曲更甚,重重地铺在背后。

秦夙捧出一件湖色深衣。

颜修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他临行前见苏欢最后一面时穿的。

双肘处打着同色的补丁,针脚歪歪斜斜,显然缝它的人眼睛已经不太好了。

颜修捏着那衣袖不吭声。

秦夙从衣带钩上解下一只囊,打开来,里面是一枚木简。她把简递过去,“太后还留了遗言给你。”

颜修正要接,秦夙又说:“你可别哭啊。”

他抬起头瞪她,直到简片落到掌中。

是苏欢的字,只有一行:

因命为母子,不期两相误!

“她说,要在墓上种一株桃树。”秦夙道。

颜修仓促一笑,鼻尖却陡然泛红。

在子丹接到苏欢死讯时,他的第一个念头是——她终于解脱了。

母亲的解脱,也是他的解脱。他祈祷她魂魄安息,再也不要陷于这滩泥淖里。

可她偏叫人栽上树苗,唯有从泥土中,才能开出桃花。

桃花是她的心事,是他作为孩儿,永远不会知晓的心事。

肩上的头发垂下来,两眼含泪,颜修整个人显得很乱。秦夙下意识抬起手指,又放下。

他看向她,露出一种罕见的神情。

说来也怪,八尺长的一个男儿,姿态也并不瑟缩,可那种神情几乎令秦夙不敢碰他。

好像倒映着灯影的一缸水,生怕一触就碎了。

“秦夙,”他嗓音罕见地沙哑了,“宇弟会怨我吧。”

*

朱蛮没想过会这样。

为给羽王接风洗尘,他非但备下盛大的仪式和飨宴请羽王享用,而且赠予屯在子丹邻县的羽军家畜、家禽以万计,送千石以上将领各人美姬两名。

当然,还有他精心准备的,全天下独一无二的厚礼。

可是那羽王竟然对此不屑一顾,第二天便径直奔子丹里闾去,说是要一睹儿时故里的模样。

他的故居早就被仇羽之气高涨的孟人打砸了个稀烂!

本来苏氏带着儿子搬走后,此地就该收归官府,再转手给出得起地价的买主。然而子丹城里谁人不知这是羽国质子住过的地方,个个避如瘟疫,便是无家可归的流民,都不愿寄宿其中。

羽王必定是要发怒的,朱蛮早料到这一点,所以他预先捉拿羽王从前的邻里,一共两百余人,令他们跪在羽王故居前引颈受戮。

只要他们认罪态度良好,他一定在羽王面前说情,放他们生路。

这当然只是朱蛮的谎言,羽王会不会放过这些仇家,他可左右不了。只不过,羽王拿此间人等撒完了气,转头对自己就会好一些。

然而,朱蛮完全低估了孟人的血性。

这些前一刻还背负荆条,低眉顺眼的乡老,在羽王即将登车的那一刻引颈长啸——

“颜氏娼儿,罔极日光!是日何丧,吾与汝皆亡!”

……

颜修也没想过会这样。

他赴子丹,一是劳军,二是打算终结羽孟世仇,为将来的天下一统做预演。

再高的山,翻过后看起来都小。

二十年的阔别已经让他关于此地的记忆都褪了色,而再临则是把整个儿时重新彩绘定漆。当他站在那座被临时重修过的小院前的时候,他终于想起来孟人究竟有多恨自己。

而自己又有多恨他们。

院墙明显是新糊的,泥浆未干,门已经不见,只留下一个出入口,清理过,和两边路的颜色都不同。

颜修想起小时候这门口从来就没干净过,总是散发着潲水、污秽的臭味。印象中好像每一天阿娘都在清洗院墙和门,然后第二天又从头来过。

宇弟的尸首就埋在后院,颜修走了进去。

里面,是他衰朽的老家。

屋顶的茅草七零八落,破开大大的洞。他走过岁首时他翘首以盼的灶台边,走过和弟弟相依取暖的小床,走过阿娘做针线时坐的瘸了一条腿的矮凳。

烂的烂,霉的霉,另外两个人都不在了,只得他独自一片片剥下盖在回忆上的泥灰,逝去的一切越来越清晰。

在后院,他看到一口井。

不是水井,是干的,井口浇铜,上面盖着一个人难以搬动的井盖。

锁魂井!这是一口锁魂井!

井底下是他三岁的弟弟啊!

孟人要把他的怨魂锁在阳间,不得自由!

颜修再也按捺不住,扶着井口失声痛哭。

眼泪冻成雾凇,凝在睫毛上。他恍惚看到子丹特有的红土,颓圮的院墙,阴云低悬的天空,瞬息间回忆倾盆而下。他仿佛又回到六岁那个黄昏,变成人世的弃儿,对弟弟的死、母亲的痛无能为力。

他哭了很长时间,脱了力,瘫倒井边。

恨占领了他的心。他想起挨过的拳头、皮鞭和鞋底,被扒光衣服,扔进牛圈,摁进水里,想起母亲的尖叫,弟弟的哭喊,黄牛撞门的声音。

现在,他是子丹的主人,可以任意摆弄那些孟人的命。腰斩、磔刑、车裂、生埋,羽律上写着无数种惩罚他们的方法,只要他一句话……

是的,只要他一句话!

颜修拉扯起身体,拖着脚步走出院门。

眼前跪着二三十个孟人,自缚双手,背负荆条。

朱蛮迎上来告诉他,这些是他从前的邻居,思及前事,追悔莫及,特来请罪。

端详之下,颜修果然识出其中不少人。一张一张脸,陌生也熟悉:

拉扯母亲的头发,扒开她衣襟,在她反抗时骂她是贱货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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