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院墙倒粪水,把灵柩停在门前,堵住一家人出入通道的脸;
愚弄他,殴打他,把他和弟弟绑在树干上,在数九寒天用冷水浇头的脸;
大火中愤怒、兴奋、拍手称快、事不关己的脸;
……
他好像听到宇弟在问:阿兄,你当真要让这些人变成你的子民吗?那我呢?
颜修迈开跔僵的双腿,一言不发地捱到轺车前。
此时,身后突传孟人长啸。
“颜氏娼儿,枉极日光!是日何时丧,吾与汝皆亡!”
先是一个人的声音,接着有人和歌。虽然在喊到第二遍时被卫兵呵斥并撂倒,但这只是加速了混乱的爆发。
被枪头压在地上的孟人索性豁出一切,啃着泥也要放出声音来,老的少的尖利的嘶哑的撕心裂肺的孟人的声音,如烈焰一样把颜修吞没——
“羽人背德,颜氏必亡!”
“野合子!娼妓儿!滚出孟国!”
“天厌之!天厌之!”
……
*
“于是我让夏淙带着人马把朱蛮的人换下来,等他们消停之后,再领去录籍。当然,我也砸了那口井。”
秦夙挑起眼尾。
颜修不是善人,只是他绝不做情绪的奴隶。
他不做任何事物的奴隶。
秦夙想起儿时跟姊妹说要嫁给传说里的勇士,他们说她做梦。
现在看来,她确实是个爱做梦的人。
“三翰原是一家,如果你在子丹大开杀戒,那好不容易才稳定下来的上阴、灵城,恐怕都要乱套了。”
“我其实……不想做这个羽王。”
听到这话的一瞬间,秦夙是想抱他一下的,继而却又为自己这个念头吃惊。
她记起苏欢对镜自怜的笑。
她记起栩栩如生的泥人儿。
她记起想跟他做真正夫妻的心事转瞬即逝。
可当这个愿望真从他口中说出,她心中却不是滋味。
她憧憬的究竟是什么,是君主的长情,还是秩序的重塑?是白首不离的心,还是击穿人世无常的剑?
颜修,于她而言,究竟是眠梦的温柔乡,还是造梦的利刃?
她仍在出神,颜修手伸过来,攥住她的衣袖,把脸埋进她的肩窝。
窗外狂风大作,木材发出尖啸,不断有瓶瓶罐罐翻倒摔碎的响动、宫人匆忙的步履,两人却可以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就这样呆了一会儿,谁也没有动。
啪嗒。
架上的毛笔被吹了下来,秦夙抻了抻臂膀,说:“我去捡。”
颜修却环住她的腰,紧紧箍着,并干脆一头埋进她胸口。
“秦夙——”
声音被捂住,好似扯长的热糖丝。
“放手。”秦夙说。
腰间的手一僵,男人缓缓抬起头,手离开她的身子,但不太远,像是呵护着贵重的珍宝。
秦夙看着那张憔悴的脸,“记住我说的话:除了做国君,你一无所长。”
颜修望着她。她得走了。
开门的一刹那,风打翻灯台,吹起案边人蓬乱的头发。
*
苏太后与兆戎太后先后辞世,同葬于羽王陵。
国服大丧,羽王衣缞服,戴缟素,随行棺椁右侧。一千人的发殡仪仗,黑与白融入苍天黄土,自回尧宫西往陵寝所在的崤居堰。
俯瞰之下,犹如搬食的蚁群,自觉披挂沉重,留下的足迹却可以轻易覆盖。
到陵寝的时候已是莫中。
羽王陵入口选址于一处断崖,陵门与宫门同制,但以铜为材,雕刻有雉鸟御马图样,那是羽人传闻中的先祖鶜。
从王陵正面无法看到陵寝全貌,但可从万亩榕林及陵门内依稀的水声感知,此地清幽浩渺,气象万千,确乎是一处风水宝地。
羽礼,出殡至陵园后,尚有一道徕魂礼。
羽祖以弼马善射得封,故此羽人相信弋射之力。人死而魂飞,世间妖魔有以魂魄为食者,潜伏于陵寝四周,等待生人离去,好噬其魂。为全死者魂魄,下葬前需以射徕魂,箭头涂禽血,绑金铃,可退散妖魔。
所有王室贵胄及特封侯爵都举起弓箭,一时间清脆铃声此起彼伏,横贯崤居堰前的野地。
高山深谷之间,漫天铃声和风声,宛如自幽冥彼端传来的呼唤。
在那株幼小的桃树前站立片刻,颜修忽然对身侧的秦夙说:“墓上种树是三翰的习俗,和徕魂礼相类。我娘一生过得这么苦,竟还是想死后再看人间一眼。”
“人真奇怪,时而嫌命长,时而哭命短。”
秦夙想,她跟苏欢是两类人。
如果徕魂礼当真能让魂魄苟全人间,她就不要身后徕魂。做什么一辈子还不够,死后还要眼睁睁看着美人垂老,英雄迟暮,知交飘零?
颜修淡淡地说:“我会做到的。”
他的背影倒映在秦夙眸中。
“扫诸侯,一九州,立千秋之表,垂万代之世——我都会去做。”
他回头,直直看进她眼里,“你能保证永不却步,永为我所用吗?”
秦夙双手交叠,弓身一叩。
颜修没有再问她,转而张弓搭箭。
叮铃铃——
一支徕魂箭划出悠远的弧度,铃声消失在箭矢与地平线的交界处。
为死者射出的箭,带走了生者隐秘而渺远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