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笄之年,苏欢倾心于一个人。
阿姊说,人这一生都会喜欢十五岁爱上的人。
苏欢蹑手蹑脚地走到庭前那棵桃树后站定,满枝的馥郁足以恰到好处地遮挡她的羞怯,也足以开脱她的莽撞。
桃色掩映之间,她窥见座中高谈阔论的一众宾朋。
喧哗中,她首先被他的话音吸引。
黄钟似的,洪亮而不聒噪,咬字时微妙的外地口音恰如钟声里掺进清晨的响马,反让人觉得可爱。他说的什么天下七分、慎行留余,她一句也听不懂,但她就是觉得可爱。
她找寻声音的来源,于是他的侧颜便闯入视线:白衣不染纤尘,流苏当风逸飞,姿如玉树,气比芝兰。
从苏欢站立的位置实在看不见他的正脸。心急之下,她轻拨桃枝,却不料那枝上系着一串铃铛,被她这一拨,叮铃作响。
靠得近的几人都听见了,一下回过头,也包括年青的高氏少主,但眼见的只有閤门处一闪而过的藕色裙角。
苏欢像做了亏心事一样,急促地奔过游廊,试图躲到通向后院的月门背面去。
可是她刚踏过月门,就看到两个孩子,大的及腰高,小的尚在牙牙学语。大的牵着小的,在树下看桃花。听到动静,两个孩子转头朝她露齿一笑。
“阿娘!”
苏欢登时恍然,原来自己已经绾起垂髻,换上朴素衣裳,有了孩子了。
一个独属于母亲的笑容慢慢地、清晰地绽放在苏欢的脸上。
*
紧闭双眼的太后脸色发青,神情却十分安详,甚至捎上一抹笑意。
医官轻轻掖实被角,起身和另一名医官碰头。二人低声交谈,两相摇首。
接着,其中一人走出卧房,来到退室,向其中凭窗而踞的女子拱手道:“小君,恐怕要为太后准备身后事了。”
秦夙合卷起身,迈过卧房的门槛。
病来如山倒,在苏欢身上得以应验。
颜修去孟国前,她只是说身体违和。几天后,她便腑脏疼痛,食不下咽。经过诊治,病情有所稳定,但随后几经反复。到今日,已是卧床不起的第八天。
信早已递出,颜修大概已经在返程中,可能否赶上见最后一面,要看天意。
*
颜修离京那天,细雨霖铃。
他踏入睽违数载的华延宫,和往常一样,华延宫没有清扫落叶,满庭铺着冬天遗弃的脆响。
穿过前庭和中庭,步辇将他送到后院的閤门处。他走过永巷,身上的大氅已经开始发热,于是褪下拿给宫人,只着一件深衣来到卧房门前站定。
因为太后的病,这宫里没有再点杜衡了。
“母后。”久未呼唤的称谓在咽喉作痛。
“孤要去子丹,可有什么嘱咐吗?”
没有回音。颜修继续在门前站立。
门后的使女面露担忧,回头看向苏欢。她正坐在榻上,梳着一头斑白的长发,每梳一把,都从梳齿里小心捡出脱落的发丝。
年迈的狗不再喜欢吠叫,静静趴在苏欢脚边。
颜修转身,足底已经跨出一步,后面的门却兀自开了。
憔悴的母亲只剩眼神还有光亮,岁月磋磨五官,心事垂坠脸颊,禁不起细看。细看起来,颜修的视线就要模糊了。
“修儿,给宇儿垒个坟。”
惟有在呼唤骨肉乳名的时候,她的声音仍如既往一般。
颜修说:“好。”
“替我回苏家看看,还有几个喘气儿的。”
“好。”
苏欢不再说话,心头有点怅然若失。颜修见状便回头要走,可她蓦地又发出一声呼唤——
“修儿!”
颜修再次回头。
苏欢看着她步入而立之年的儿子。
他原来那么高,需要自己仰视;他原来那么单薄,侧面看就像一根竹。他的颔边有冠绳勒出的痕迹,他下颏的胡须已经伸出了寸许。
他有一双长而利的瑞凤眼,但瘦削面颊和眼周的黑影阻碍了这双眼传达喜怒哀乐,显得寡情而酷烈。
这双眼,既不像自己,也不像先王,也不像高晋骁。
或许上苍只是借她的腹,让他降临于世。
他是颜修,只是颜修。
所谓母子一场的缘分。
可是她亲手将她的修儿弄丢了。
苏欢摇摇头,他们之间的话,早已无从说起。
却是颜修正过身子,抬起右手,把肘部给苏欢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