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他喊。
“我衣袖磨透了,你能帮我缝上吗?”
他只是想要母亲亲手缝补的衣裳啊。
苏欢的视野里万物潸潸。
*
“小君,太后醒转,想见小君。”
夤夜阑珊,步履急促的使女闯入秦夙寝宫。
此时召她,恐怕是疑心自己挺不过今夜。来不及更换寝衣,秦夙披上斗篷,便动身往华延宫去。
卧房里,苏欢正在梳妆。
油灯下她容光焕发,木头珠子似的瞳孔竟有了色彩。
更换了早前就挑选好的素白襦衣、藕色绢裙,堇紫蝠纹对襟大袄,干净的罗袜。施粉,描黛,点绛,涂脂,贴花黄,绾钗环,画蔻丹。原先信手拈来的步骤今日竟显得生疏。
因为看不清楚,她凑到镜子跟前,努力辨识自己的容颜。
端详片刻,苏欢不由得想,她果然还是老了,不适合藕粉、堇紫这般鲜丽的颜色了。
可要去见他,还是得穿得漂亮些。
进行到贴花黄时,秦夙到了。苏欢命宫人先行退避,召秦夙到凳前。
面前的女子消瘦得秦夙险些不敢认,旧镯子套在手腕上,空空荡荡。
像是说给自己听那样,她一面梳妆,一面轻语。
“我遇见骁郎那年,是十五岁。
“外人都以为是爹娘图财,才把我许给已有妻室的男人,实在是冤枉他们了,是我自己想跟他在一起。他纳我为妾,说好除老家的正室以外,再没有别的女子。
“不久他结识了羽国的质子,他很高兴,常跟我说要做一桩天大的生意。可后来,他夜不能寐,终日叹息,我问,又不说。
“直到有一天,他告诉我,羽公子很喜欢我。他拉住我的手,叫我放心,大不了他跟他绝交。我告诉你,我早已不记得他说这话的表情,但他的拇指上戴着血红色的扳指。
“我怎么会让他放弃这桩天大的生意呢?我在酒会上给羽公子跳舞,他就纳了我。高晋骁说,跟着他,将来我可以做君夫人。
“先王没有说假,他真的很喜欢我,诊出身孕时,我真觉得我已经放下了骁郎,我也不想做什么君夫人,就那么一辈子就好。
“可男人不这么想。修儿出生那年,羽国和孟国打起来了,孟人恨得发疯,我整日躲在屋里,生怕离开一刻,他们就害死修儿。
“而他们两个,开始不断往来于羽孟之间,终于有天去了就没再回来。那时我正怀着宇儿。
“没了男人,也没了高晋骁的接济,我的日子一天不如一天。你生来就是公主,你必不知,一个女人想在独自这世上安身有多难,要保住她的两个孩子又有多难。
“我记得那时只有过年那一天才敢开荤,有时稷子也没得买,只能熬成一大锅粥,挑干的出来给孩子吃,我喝汤。有好几回我饿晕过去,是修儿用野果捏出汁喂我才醒。
“怕孟人报复,我带着他们换过好几次地方,不敢多交集,取水都只敢趁夜里人少时去。但最后还是会被认出来。宇儿就是那么死的。”
她盯着指尖殷红的蔻丹,顿了片刻。
“那时我才明白,高晋骁也不是全然诓我,要是能做君夫人,一定能吃尽天下美食,也——一定不会,保护不了自己的孩子。
“先王薨了,我成了太后。我又想起高晋骁,可他说我是太后,不能再嫁。这是什么道理?村妇死了夫婿都可以再嫁,太后却不行?不行就不行吧,找个男人来伺候我,总可以吧。
“吕兴,我想,他出身低微,我给他名,给他利,让他拜官封侯,他跟高晋骁和先王不一样,他总会好好爱我了吧?”
苏欢笑了一下,“他们总是爱权力更多。”
镜中映出女子满头珠翠,像风雨后傲立枝头的残花。
秦夙听得出神。
“秦夙,我不喜欢你。你也不待见我,我知道。可临了,除了你,我竟无一人可托付。坦白说,修儿身侧有你,我替他心安。”
只是不知自己还有无这个立场。
猛然间,苏欢脸色剧变,猛地撑住额头,“你走近些!”
秦夙在她身旁坐下。
苏欢呼吸已经很困难了,断断续续地说:“我死后,我想墓上种一株桃树。”
很长时间里,她都认为自己爱着新的不同的树:子丹城里简陋的小院后有一棵老槐;华延宫梧桐参天,木芙蓉争艳;楚宫的柳烟也承载着一段不长的好景。
可是当死亡迫近时,她在无数次意识虚浮的辗转反侧里,看见的都是苏宅里那树灿烂的桃花。
她再也瞒不了自己了——她只爱桃花。
就像人这一辈子,都会爱上十五岁时倾心的人。
秦夙说:“是,媪君。”
苏欢辛苦撑开沉重的眼睑,同时更辛苦地拽住自己如风中飘絮般的思绪,稍不小心,它们就要散乱,再也捉不回来了。
“……床头,有我给王上……的衣裳,和……和话,交给他。”
“是。”
“嗯……你退下吧,我,我要去榻上……”
天旋地转。
迷蒙中,苏欢看到,盛开的桃花树下,站着她白衣胜雪的情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