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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最后的武安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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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王修十八年,腊月间有数日雪大如赋,整座回尧城宛如新刷上白漆。一放晴,处处亮得灼眼。

戚宅门口,一个少女跑过门槛,蹦蹦跳跳地,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新鲜的足迹。

“阿娘,姑姑!”少女朝里面坐着的两个妇人大喊,“阿爷和姑父他们到孟国了!”

庭院中,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的许连妱,正同前来拜望的弟妇一道堆雪人。

弟妇瞪女儿一眼,“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知道的?”

门边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听我说的。”

许连妱循声望去,来人穿一件亮眼的玫红色夹袄,珠圆玉润的面庞被衬得愈发明丽,原来是椒萱,手边还牵着一个女童。

进入院内,她放开手,那女童立刻飞奔去找许家女儿玩去了。

“来啦。”许连妱笑着表示欢迎。

椒萱挨着两人坐下,说:“子启散朝回来告诉我的,他们二人的家书恐怕也快了。”

这是羽国第三次伐孟,声势浩大较前两遭更甚,戚徽的担子也比前两遭更重。

“此次将军伐孟,准备周全,必能成功!”椒萱觉得自己有必要表示一下鼓舞。

许连妱在掌间搓着雪球,轻描淡写地说:“伐孟成功与否,不在戚徽,在孟国。”

椒萱摸了下鼻尖,“子启说朝廷在子丹有大动作,莫非是指这个?”

“我只知道与孟国后方有关,至于具体进行到哪一步,”许连妱神秘地看她一眼,“恐怕只有王上和国尉清楚。”

羽王发兵的令下到将军府,许连妱就担忧过。去冬函州地动,死伤不少,饥荒方解,又起大战,难免有劳民之嫌。

但戚徽很淡定,说此次伐孟耗费不会太大。

临行前,她那一向不着四六的良人郑重地嘱托她,把记载孟武安君穆延用兵的书都付之一炬。

武安者,武事安邦。值此大争之世,这是从军之人能博得的最高荣誉。

上一个以武安为号的将军,就是羽将孙则。

他在闳渡之战坑杀四十万孟人后引退,后来昭王强起,请他继续领兵,孙则坚辞不受。

于是,为羽国效力四十余年,攻占大小城池七十余座,令天下闻风丧胆,有“杀神”之名的武安君,等来了一杯鸩酒。

许连妱拢紧围在颈边的披帛,一团白雾从披帛和脸的缝隙里逸出,蒙眬了她突如其来的惆怅。

她不知道穆延是怎样下场,但她希望戚徽永远不要被赐号“武安”。

*

相比戚宅,同在回尧城西的廷尉府就闹热许多,吏员和仆人的活动把庭院里的积雪都踩了个七七八八。

弱冠之龄的青年穿梭于府衙和宅院之间,他的模样与苗非和葛旸各有几分神似。

这是甫得出落的苗家长男伯赳。

跨入内院正堂,伯赳朝案后的葛旸行礼,“阿娘,需要帮忙吗?”

葛旸面前铺着七八册散简,右手边则是一副算筹,正飞快地变幻位置。

算完面前的一栏,把数字誊写到账册上,葛旸才抬头回答:“七月的账目少了一卷,你去帮我找找。”

伯赳应声踅往书房。

母亲算的不是家里的账,是代父亲记朝廷的账。

他知道,近几年父亲这个廷尉总与国尉王汝硕往来,谈的事往往远超廷尉的职责范畴,动辄即是万金的出纳。

在一排排按笺子的颜色和序号放好的账册里,伯赳终于找到那卷无意间错混的,回头重新走到正堂。见葛旸仍在忙碌,他轻手轻脚走到案边,松开绳结粗略浏览起来。

满篇密密麻麻的大宗花销,十笔中有七笔都指向同一个名字——朱蛮。

*

朱蛮。

戚徽盯着这个落款良久,才合起两片木牍,放回铜管里,然后传信卒入中军帐,把信交给他,嘱咐道:“速发回尧。”

此处是羽孟边境的燕邸城下,除了多出没踝的雪以外,与上一次来时比,山川无易。

但也有不同,譬如,此次孟军把防线提到燕邸城郭,而非前次的上陀关。

这一动作看似把防线提前,实则是利羽而损孟,因为燕邸城面临高峡,城郭依山而建,绵延数十里,工事、防守薄弱之处极易暴露;而城门道的狭窄地形根本不适于孟军引以为傲的奴良骑发挥优势。

坐在下首的许茂歪着头端详沙盘,片刻后笃定地说:“这要是穆延排的兵,就这样,我都能当武安君。”

戚徽和魏恭申都抚掌大笑,笑声息处却又都沉默。

炭火盆烧得噼啪作响。良久,魏恭申开口:“还是得打一仗。”

交过手,才能确认对面的弈者究竟是不是穆延。

经过事隐署夜以继日的运作,孟相朱蛮几乎已经被羽国收买,方才的信正是他暗中送出,再三保证穆延已被撤换。

兴许是同为武将的原因,戚徽等人一面期盼对手不再是穆延,一面又难以抑制地希望是他。

“是得打一仗。”戚徽打了个不像是困倦引起的哈欠,然后在火盆上方伸开皲裂的双手,唤道,“豫英。”

许茂喜出望外,“在!”

“点兵十万,明日凌晨攻城。”

“是!”

*

攻城战持续了二十天,燕邸的城楼一日比一日更容易攀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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