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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最后的武安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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斥候回报,城中民众逃散无算,所剩的只有无处可去的鳏寡孤独。再加上南边张隗所部已经攻克禾津关,分兵截断了位于燕邸东南粮仓的水路,羽军的胜利几乎已经注定。

午间,前线杀声正酣,后方则正在起炊。依惯例,戚徽和魏恭申尚未用餐,先一道巡营。

士卒们见了,不住站起来问候,还有不少邀请二位将领同席而食。

见戚徽脸色不佳,魏恭申罕见打趣道:“将军何不效潘闻,与士卒同席?”

潘闻,西卫时期的兵家豪杰,曾先后仕于姜、淮两国,均使二国国力大增。

由于带兵得当,百战不殆,此人有无数练兵轶事流传于世,其中最为著名的便是寝食与士卒共。

用此典无疑是高捧戚徽了,但后者神色没有松弛。

“潘侯,结局如何?”

戚徽明知故问,魏恭申也就没有真答,但心底吃惊,原来将军已经思虑到这么远。

因为把部队带成一人之军,潘闻在姜国受到中枢的猜忌,不久被排挤出国。入淮后,又因为激进变法军制,在淮君崩后成为众矢之的,最终被政敌诛杀。

“穆延、孙则、潘闻,”一粒雪飘落戚徽眉头,“自古名将难有善终。”

二人走进中军帐,此时,一队斥候拍马赶到。

为首的一个滚鞍下马,来到戚徽面前单膝跪地,“报将军,城门已开!”

这下再也顾不得怀古伤今,戚徽立刻下令全军集结,等不及开飨,走时从食几上抓起两块胡饼塞进怀里。

入城并非戚徽的最终目的,他令魏恭申率领大部趁热打铁,继续攻打上陀关,只留两部和自己一同清点燕邸战场。

羽军进城时,燕邸所余惟茫茫白雪和满地断戟裂甲,偌大的村寨十室九空,能携走的家当也都不剩下。从积雪的深度来看,多数人早在围城之初就搬走了。

同四年前那一次截然不同。

“孟人的心都死了,你看这屋舍空得,”许茂巡视着道旁被狸奴占据的房舍,不由得脱口而出,“看来朱蛮没有骗我们。”

世上再无武安君。

戚徽呼出一团白雾,“孟国可伐也。”

“穆延……武安君会怎么样呢?”许茂的语气似是不甘心。

戚徽不言,马蹄踏在雪上,也无声。

他想起书上的记载——闳渡之战,似乎也是一个冬天。

忽然和当年攻破闳渡的孙则产生了某种共鸣。

说来荒谬,数十年前闳渡的戏如今在燕邸重演,早已拆解开的落俗计谋,此时此地也仍然行之有效。

不知穆延此刻是否也想起当年的薄用呢?

戚徽引了一把缰绳,冷不丁说道:“我还不知他长什么样呢。”

此话激得许茂咬牙,“待子丹城破,我第一个砍了朱蛮。不对,先问出穆延的下落,哪怕死了也要殓尸安葬,再砍了他,把首级悬于武安君墓前!”

戚徽闻言失笑。

没想到,最后竟是我们来替你报仇啊,武安君。

天禄不终,但愿身后长宁,武安君!

*

由于孟军消耗兵力过多,羽军奔袭上陀关时没有遭遇太强的抵抗。但在入关后的关道上,仅剩的四万奴良骑殊死相搏。

死守阵地三十四天,击退羽军凡十余次冲锋。

孟军源远百年的精魂在此地燃烧到最后的爆裂时刻,壮丽的余烬化作鲜血渗透关道,银装尽赤。

遵戚徽军令,羽国士卒以土为棺,以冰雪为椁,将他们全部安葬。

三月下旬,戚徽率领的一部军包围孟都子丹。

四月中,孟国西线几个郡悉数降羽。

五月,几轮谈判下来,孟王开城投降。

消息传回回尧宫,举国欢腾。

和军报、降书同时驿回的,还有孟王以个人名义写给颜修的信,孟王在信中邀请他亲至子丹,称有薄礼献上。

念完最后一行,颜修把竹简往脸上一盖,身子陷进引枕里,抬起手来按揉鬓角。

“如何,去吗?”他瓮声瓮气地问几前的秦夙。

“人家给你献礼,怎能倨傲?”秦夙阅着札子,“再说凉月营出去,眼看有半年了。刚打了胜仗,孟地整顿秩序、复兴百业,都要仰仗他们,你不去劳军,高低有点说不过去。”

颜修“嗯”了一声,一面坐直身子,一面加重指尖的力道,“啧,看得我头疼。”

自从袁国入朝,执行客卿入地,政务成倍增加。颜修有个刚愎自用的毛病,事无巨细总要亲自过目,因此,即便有丞相府和秦夙协助,他依然每日要处理二石的札子。加上本就有失眠之症,事务缠身时则愈难入睡;凡此种种最终导致头疼症不时发作。

秦夙捉着笔看过来,说:“你想起你小时候了吧。”

颜修停了一会儿,答道:“宇弟还没有墓呢。”

灭孟,本就是他自幼的夙愿。

只是不曾料,展开孟王降书的时刻那般平淡,好似咽了一颗荸荠,事后回想,才渐渐觉出滋味来。

现在他是子丹的主人了。

阔别二十一年的故土,在他心底烫出烙印的人间地府。

他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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