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宫正殿占地之大不逊于任何诸侯正殿,但殿内并不显得空阔,因为其雕梁画栋,编钟排鼓,另有瑞兽百相雕刻陈列有致。
此时四方烛台燃亮,陛阶下对面铺开各四条长几,宫人奉上酒菜。东向长几旁已然满坐袁国朝臣,而西向空着,正有二人走上殿来。
前头长髯及胸者向袁王鞠躬,口称:“羽使公孙瑜拜见袁王陛下、太子殿下。深夜前来多有唐突,望陛下及列位长吏海涵。”
袁王说了声“羽使免礼”,目光却紧锁住走在后面那人。其人须发干枯,双颊陀红,颇有风霜之色,也向袁王鞠躬,张口竟是袁国口音:“羽使毛垣拜见袁王陛下。”
东边坐席上“哄——”地炸开了锅。
袁王青眼一翻,怪笑道:“羽使请坐!毛卿,果然是你!多少年不见了?”
毛垣答道:“自先王派外臣间羽,已去十四载。”
“你是说自尔去国投羽以来,十四年。卿已改换门庭了嘛!”
“劳陛下挂念。”
袁王不再说话,垂眸捻着胡须。身边太子袁彤向楼、毛二人拱手,说:“二位,羽大军压境,而深夜遣使,我等实在不知其意,请二位长吏细说端详。”
刚刚入座的毛垣复站起,朝袁彤一躬到底,再直起身时眼含些许泪光,“殿下,在下只是个归乡的游子罢了。”
此言说得座下陈知刈也喉头发酸。
袁彤问道:“毛长吏欲回乡,我袁国何尝不欢迎?何必在此节骨眼儿上?”
毛垣四下环顾,目光扫过那些雕塑、乐器、毡毯,愈来愈沉郁,“惟此时回,方见黄陇真正面目: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果然不假。”
数十双黄陇人的眼射出火光,一个黄陇游子形色悲哀地继续说道:“先王与陈相派外臣入羽时,命外臣以造渠之工耗费羽之国帑生力,为袁谋取喘息之机。”
“休得妄言!”袁国大臣里有人呵斥,“且不论先王从未下过此等命令,你为羽筑渠,羽以汝名之,这能是细作所为吗?”
“我无数次上书言明,尽我所能,可耽羽十年,务请先王及相国抓紧时机。及至陛下践祚,通报如一,未敢渎职。”
毛垣喟叹一声,接着说,“此十年,羽未动兵戈,一意筑渠,外臣所至各处,郡县乡里,官民一体,皆以筑渠为头等大事。
“当今羽王十二年,外臣为间之事发,王令押解回京,半途废其令,亲自除我枷锁,送我以归,又从故里接来我一家老小,安顿照顾,未有怠慢。
“当年,咸泽大收。第三年,漕运通,军粮备。第四年,今年——伐袁。”
一众听者渐渐皱紧眉头。
“同为一十四年,袁何所成?比我去国之时,仍旧是苛捐杂税,贪墨横行,耕不能果其腹,战不能飨其军,工不能利其民,贸不能实其廪。此间重重宫阙,浩浩殿宇,恐怕就是这十四年唯一的成就!”
陈知刈叱道:“毛垣!”
毛垣看向他,“在下听闻陈相做了公子仓的岳丈。令婿文中写道,说也者难:说于己利,则疑之偏私;说于他利,则疑之求名;说于天下利,则疑之怨怼。是进亦见疑,退亦见疑。
“陈相,诸位长吏,公子仓此论,尔等岂无切肤之痛?”
“毛垣!”王座上的庞然大物一声低哮,满座皆寂,“若来此咨诹协定,我袁国君臣自当欢迎;若是来给寡人上课,便是逾矩!”
这时公孙瑜起身,拉住毛垣示意他坐下,接着朝袁国君臣各一鞠躬,“陛下,毛长吏离乡多年今日方回,心情激烈浩荡,在所难免。我们还是先谈正事,如何?外臣携盟约一份在身,请陛下过目。若合契,则羽袁免受兵戈之祸,两相利好。”
袁彤接过楼武呈上的简牍,袁王手一摆,他便走到陈知刈身边,二人一同打开。
几人围上来,才看了三四行,一个个都有愠怒之色,及至大半篇读罢,便有性急者一步跨上前,“王上,羽断无公平协定之念,臣请诛此二贼,以祭我旗!”
袁王不语。那份盟书又由牟典呈到袁王跟前,后者指尖轻摇,并未阅览。
陈知刈起身来,平静地说:“楼长吏,毛长吏,此文名为盟约,实乃强取豪夺,欲致我袁国为羽之郡县。前年我已向羽称臣纳贡,今羽得寸进尺,我君臣断不能接受。羽若有意修好免战,老朽倒有一议,敢请二位使臣斟酌。”
公孙瑜做出一个大失所望的表情,手捋长髯,道:“哎呀,陈相,我们来时,我王特意叮嘱,这是一锤子买卖,不议价。外臣倒是颇愿意让步,怎奈身后三军盯着,不敢偷奸耍滑呀。陛下,买卖不成,外臣多留无益,告退!”
等二人退出殿外,袁彤拱手,“父亲,不若将其收押为质,胁迫羽王!”
尽管不是什么高明计策,但非常情形之下,众臣似乎都以为是个权宜之计,焦虑地望着王座上沉默的国君。
后者不语多时,翻着一双野兽般的青目,环视他的臣工。
陈知刈的心凉了下去。
“王上,再不阻拦就出了宫了!”座中有人忍不住催促。
袁王起身来,大袖一挥,“夜深了,众卿都回吧,安心歇息。”说完大步转入屏风后去。
众臣默然片刻,随即逐个离了席,围住袁彤七嘴八舌地议论开来。虽话锋各异,其心相类,都以撤离黄陇为当务之急。
袁彤一时也没主意,转头问陈知刈,后者只是紧锁眉头不言语。
众人商议多时,终于有人提议道:“要是殿下信得过,臣等陪殿下去内书房外跪着。”
内书房即袁王最常呆的那间宫室,群臣为称呼便利为其命名。
陈知刈一挆拐棍,“你们要做什么?逼宫不成!”
“值此危急存亡之际,安敢顾小失大!”提议者把脖颈一横,“待我袁国得渡此劫,王上要砍,拿了在下这颗人头便是!”
“你的头值几个钱?还要累杀太子?”陈知刈凌厉的目光在众人身上掠过。
此间正嘈嘈切切,殿门处响起牟典的声音:“诸位长吏,夜半都过了,无要紧事都请回吧,灯油可贵呢。”
朝臣素不亲宫人,纷纷摆出臭脸,只有陈知刈拱手解释:“牟长吏,国难当头,我等心急,便耽误了些。行了,都回去,我去见王上。”
他如此说,众臣也只好不再逗留。陈知刈正要走,牟典抬手揽住他的肩,把他请到清静处。
“陈长吏,你是臣,小人是奴,可事君之心拳拳同此。”
陈知刈静静瞧着牟典。
“王上在朝靠臣,在廷靠奴,若你我不替王上分忧,还有谁能呢?”
灯光戏弄着二人的影子,二人均是短小身材,宽大朝服在身,使影子显得臃肿,好似两只摇晃的砝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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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兰花灯照在三层编磬上,铜皮发出鎏金般颜色,晃动着袅娜乐音。
袁、孟、姜三家的祖先以嗣乐得天子赐封,论乐,此三家强于诸侯,而三家中又以袁最善。
“鸿雁于飞,集于中泽。
之子于垣,百堵皆作。
虽则劬劳,其究安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