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袁王两阕唱罢,握铜锤的手悬在半空,转脸问身旁的陈知刈,“崇劳,第三阕是什么词?”
陈知刈惊魂般回过神来,木然望过去,袁王爱惜地笑笑,递给他一块手帕,“擦擦汗,年纪大了,别着凉。”
揩去鬓角细汗,陈知刈拴紧心猿,答道:“回王上,第三阕是:
鸿雁于飞,哀鸣嗷嗷。
惟此哲人,谓我劬劳。
惟彼愚人,谓我宣骄!”
“嗯,”袁王点点头,“是啊,是啊!”
老相国忽觉喉头一片腥甜,绷紧筋脉总算压抑下去,他想,绝不能再拖了。
“王上,臣这便告退。”他用拐棍支撑起自己羸弱的身子。
“崇劳腿脚不便,慢些走。”袁王的声音几乎是怜悯的。
才刚站起,陈知刈已然双膝发软。
他看看地面上自己的影子,一大半被他的国君那庞大的影子吞噬。
拐棍响了两声,他停下了。
“王上,臣最后称一声,我王。”
他缓缓转过去,瞟着编磬前的黑影。
“自王立为太子,臣即弼辅左右。臣以君事君,不知我王以何待臣?
“牟典谓臣,替王上分忧,王上也自觉劬劳,何也?视民如家奴,置官为盗匪!
“臣之事君,乃事一国之君;奴之事主,乃事一家之主。以一家观之,我王之乐,即举家之乐;以一国观之,我王之乐,即官民之哀。
“毛垣说得对,集权在握,货殖欣荣,此袁之金玉其外也;暗操权柄,各怀鬼胎,财集于肉食者,此袁之败絮其中也。
“司政如此不堪,而无一人敢谏,群臣闭路塞听,勾心斗角,以为‘为君分忧’!
“可是王上就没错吗?存亡之隙,我王尚猜疑忠良,及至此丧权辱节之约,我王想的却只有自己安稳,宁肯把祖宗基业拱手让人!
“为君若此,还有什么脸面自诩曰‘谓我劬劳’!”
拐棍被重重地撴在地面,夜半之时听来惊天地响,窗外又是一阵鸦鹊扑腾。门口的牟典把最后几句听得一清二楚,早已吓倒在门柱边。
陈知刈再次咽下舌根处的血腥味,平静了语气,“臣会同羽使签署盟约,从此世间再无袁国。”
他扔开拐棍,缓缓掀起前襟,虚踮着的右腿先曲,接着左腿跪地,然后颤巍巍放下右腿,双手平起,再掌心向地,随之叩拜到底。
“王上,保重。”
门外寒鸦冷月,悬在一溜狭长的夜空上,老相国的呼吸终于舒缓起来。
这是羽王修十五年八月二十三,寻常的一日。
*
黄陇现在改了名,叫昆庆。而著名的南坊天衢得以保留原名,但其奢华富丽远不如昔。黑甲的差役,或骑马,或佩刀,于六车道宽的大路之上夙夜巡逻,以陌生的羽音传达新朝廷限市、限价、禁淫等政令。所有以“京畿”“王都”为名的招牌,不得不通通重制,改为“昆庆”。
这座城市成为羽国中吉郡郡府,也就是半年前的事。
一辆马车摇摇晃晃驶过南坊天衢,从巷道折旋,而至另一条长街。
和半年前一样,马车停在一扇四开宅门前,匾额上悬三个袁文:袁九府。
此门从匾额至门阶修缮一新,门阶前的雪扫得干干净净。
车中客搓着手下来,是一条颀长清瘦的身影。客叩响锃亮的门环,随即有家仆开门,客递上拜帖。家仆入内通传,不多时折返,请客进门。
前庭两侧的草埔似乎是故意没有除雪,一男一女两姐弟正打雪仗打得高兴,但来客注意到二人都挂孝服丧。
来至堂前,一个服齐缞的女子出现在台阶上方,原来是府中主母——厉姜。
客人止步躬身,口称:“苗非拜见厉夫人。”
厉姜冷声说:“袁氏已非王族,你不必行此大礼。”
苗非微微抬起些身子,“那么,苗非见过嫂夫人。不知嫂夫人……”
他看着厉姜一身缟素,面露犹疑。后者倒不介怀,抄起双手直言道:“先时家父替先袁王签羽国之盟,不日便重病在床,已于十月仙逝。”
因他所效忠的朝廷,这个女子先丧其夫,后失其父,苗非念及此,心中不忍,惟有说一声:“嫂夫人节哀!”
厉姜抄着手,倚门而立,问:“你不在回尧当差,来此做甚?”
“师兄去时,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家室。虽然回尧有师兄坟冢,但终究此地才是他的归处。今日公务至此,我便寻来了。”
“我不欢迎你。”
苗非见窘却不退,只是略一低头,仿佛是认可厉姜的话。
见他不言,厉姜凝眉横目,逼近道:“坊间有传闻,说正是你设计毒害他,先生可知?”
苗非看向她,瘦长面庞上神情波澜不惊,“嫂夫人,师兄贿赂羽国大臣,使其为存袁上书,左右朝廷决议,国正监治其间离之罪,廷尉府审判,司寇府收监,太史令誊录在案,条条件件有法可依,有理可循。其惟在下胆大包天,敢阴杀之,煌煌羽律岂能容我?”
如果良人未曾赴羽,就真能免遭杀身之祸吗?死于昭彰法理,和死于阴险权术,哪一个更称得上死得其所?
厉姜一瞬失神。
苗非接着说:“师兄是舍身取义。”
厉姜的眼神仍是冰凌般的,但与先前分明有所不同,她喃喃道:“袁国不值得。”
说罢,她退回来将门扇拉拢。当缝隙仅余一指宽时,门外的苗非听到她扔出一句话。
“你走吧,老九不需要你回头!”
关上门,厉姜转身看见庭下皑皑白雪。雪地里支着晾衣绳,一身艾青的衣裳,肘下各一块补丁,正在微风里飘动。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