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老汉从人群里挤出来,眯着眼打量他半晌,忽然一拍大腿,声音都变了调,“是小安子!你们瞧,是不是小安子回来了!”
人群静了一瞬。有人愣愣地看着他,有人往前挤了挤,眯着眼辨认。
“小安子?哪个小安子?”
“还能有哪个!”另一个妇人接话,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压不住的激动,“村东头云娘家的!”
“哎呀,真是小安子!长这么高了,都认不出来了!”
“可不是嘛,这都多少年了……”
那个拄拐的老汉已经颤巍巍地走到跟前,枯树皮似的手一把抓住季安的袖子,上上下下打量,眼眶里竟泛了红。
“好,好,”他连说了两个好字,声音发颤,像是什么宝贝失而复得,“出息了,出息了……”
季安握住他的手,那手瘦得只剩骨头,硌得手心发疼。
他喉头滚了滚,低低唤了一声:“张伯。”
老汉应着,嘴唇哆嗦,目光落在他身后的颜欢身上,愣了一愣,又看向季安。
季安侧过身,轻声道:“张伯,这是昭华长公主,我如今是驸马了。”
张伯的嘴张得老大,半天合不拢。
“驸马!小安子做了驸马!”有人惊呼出声。
“哎呀,那可是长公主的夫婿,天家的人啊!”
张伯回过神来,手还紧紧攥着季安的袖子,不肯松开,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好,好……你娘要是知道了,该多高兴……”
季安的眼眶又红了:“张伯,我娘知道的。”
一阵寒风吹来,掠过树梢,枯叶沙沙作响。
张伯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又抬起头看着季安,问道:“这么多年,你……你怎么都不回来看看?”
季安嘴角微微勾起,只一个劲儿地笑,他没有回答,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张伯看着他这副模样,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声音颤巍巍的:“去看看你娘吧。她一个人在那儿,等了太久了。”
“嗯。”季安轻声应道。
颜欢站在一旁,很自然地接过话:“走吧,本宫随你一道去看看。”
季安似乎没料到颜欢会陪他去,神情有一瞬的怔愣,直到耳边响起张伯的催促声,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哦,好。”他忙侧过身,让出半步,“殿下,这边请。”
颜欢微微颔首,抬步跟了上去。
绕过几户人家的土墙,穿过一片灰扑扑的田地后,她眼前出现了一道矮坡。
那坡看着不大,坡顶立着座坟,是黄土堆的,没有石碑,无名无姓。
坟头上长着几丛野草,枯黄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着。旁边还搁着几个野果,不知是什么时候放的,已经干瘪得发黑了。
颜欢望着那座孤零零的坟,开口问道:“这么多年,你从未回来过?”
季安点了点头,声音低了些:“臣九岁便离开了禾丰村,从那以后,再没回来过。”
颜欢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她得到的消息,不过是说他父母早亡,吃百家饭长大,却不知他幼时竟然过得那么苦。
一个九岁的孩子,没有爹娘,没有家,一个人离开村子,在外面是怎么活下来的?
“你不想家吗?”她问。
季安在坟前蹲下,从袖中取出那包翠玉糕,解开油纸。一路颠簸,糕点碎了几块,他便将完好的挑出来,摆得整整齐齐。
“自然是想的,做梦都想回来。”他说着,手指在油纸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声音渐渐哽咽起来,“可是又能如何呢?臣无权无势,回来也帮不了村子里的人,说不定反而会害了他们。”
颜欢望着他颓然的背影,莫名想起那些在宫中的日子,自己也是如他这般心思——想回却回不去,想做却做不了。只能等,只能熬,努力把自己变得有用一些,再有用一些。
颜欢默默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弯腰递给季安,宽慰道:“驸马,你不是一个人,本宫就是你的权势,你的靠山,往后你想做什么便去做。”
季安的眼眶红红的,他哑声道:“殿下,您这样说,臣会当真的。”
颜欢看着他,唇角微微向上扬着:“本宫什么时候说过假话?”
季安望着她,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渐渐有了光。
他试探着开口:“那……那臣就当真了?”
“嗯,比真金还真。”颜欢叹了一口气,将帕子递到他手上,“拿着,擦擦吧。等会儿还得回村子里,你这梨花带雨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本宫欺负你了呢。”
季安乖乖接过,用那方帕子飞快地擦了擦眼角,又将它小心翼翼地折好,收进袖中。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对着那座没有碑的坟说道:“娘,儿子走了,过些日子再来看您。”
颜欢站在一旁,等他作过揖后,两人才并肩往坡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