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欢和季安回到村里时,已是正午。
村子里升起了炊烟,一缕一缕的,从低矮的屋顶上袅袅地飘上去,散在灰蓝的天幕里。
两人走到一间土坯垒的房子前,房子的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头黄褐的土砖。屋顶的茅草早被风吹得七零八落,只剩几根朽木横在那里,门板歪斜着,用一根麻绳拴着,勉强合拢。
季安的目光落在那扇歪斜的门上,低声道:“这屋子年久失修,破败不堪,让公主见笑了。”
颜欢抬眸看向他,摇了摇头,嗓音轻柔:“十几年未归,屋子无人打理,再正常不过。倒是这屋子还在,也算是个念想。”
季安低低嗯了一声,唇边的弧度降了几分。
两人正要转身离去,有几个妇人互相推搡着,你一句我一句地小声商量着什么,最后是一个年轻的妇人被推了出来。
她搓了搓手,有些局促地走到颜欢面前,脸涨得通红,说话也结结巴巴的:“长、长公主,您帮了咱们村这么大的忙,咱们也没什么好报答的。就想着凑了一桌饭,您要是不嫌弃,就在这儿吃一口吧?”
颜欢的目光越过她,落在隔壁院子里。一张矮桌,桌上铺着洗得发白的靛蓝色粗布,布上面摆着两副碗筷。
那位年轻的妇人见颜欢没动,又道:“都是些粗茶淡饭,比不得宫里的……”
桌上摆着的吃食再寻常不过。两碟腌萝卜,一盆水煮青菜,七八条烟熏小鱼,旁边还放着三四个灰黄的馒头。
颜欢并没有推辞,她朝那妇人微微颔首:“无妨,本宫正好有些饿了。”
说罢,她走进院里,在桌旁坐下,夹了一筷子腌萝卜。
咸咸酸酸的,很是开胃。
颜欢将每样菜都尝了一遍,季安坐在她旁边,也跟着吃,时不时看她一眼,嘴角浅扬。
吃完饭,颜欢起身走到院门口,朝那些村民道谢:“多谢款待。”
张伯挤到前面,红着眼眶,声音发颤:“长公主,您替咱们赶走了李家那帮人,留下了过冬的粮食……咱们……咱们真不知该怎么报答您……”
他说着,又要往下跪。
颜欢伸手扶住他的胳膊:“张伯不必如此。李家坏事做尽,自有天罚。”
话音刚落,人群后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长公主,您不知道,那李家……李家还杀过人。”
闻言,几个妇人面面相觑,有人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颜欢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一个年轻汉子身上。那人缩在人群后面,垂着头,两只手死死攥着衣角。
素魄看清了那人的脸,微微一怔,她凑到颜欢耳边低声道:“殿下,那人不是和王朗一起抢……”
话刚说了一半,却被颜欢抬手制止:“没事,让他说。”
她望着那人,问道:“你见过李家杀人?”
那汉子抬起头,嘴唇哆嗦了一下,点了点头:“见……见过。”
听见那人回答,颜欢的眼睛比方才亮了几分:“将你知道的,给本宫详细说说。”
那汉子咽了口唾沫,走了过来,开口说道:“有一回,草民路过黑山脚下,看见李家的马车停在路边。车里传来女人的哭喊声,喊得可惨了……那时候天已经黑了,草民不敢靠得太近,就躲在大树后面。后来听见有人喊了一声‘救命’,后面就……就没了声。”
他身旁的老妇扯了扯他的袖子,紧张极了,生怕惹了颜欢不快。
那汉子却没管,继续说道:“第二天,草民在崖下发现了一具女尸,浑身是伤,衣裳都破了。草民去报了官,官差来了,看了两眼,说不许声张,还……还给了草民一笔银子。”
他说完,低下头,似乎有些心虚。
颜欢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后来呢?”
“后来……后来就没人过问了。那女的是谁家的,从哪儿来的,没人知道。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衙门来人让我们就地把那尸体埋了。”
“那女尸埋在哪儿?”颜欢问。
那汉子抬起头,指了指村外:“就在黑山脚下,那片乱石岗边上。没有碑,就一个小土包,怕是早就被草盖住了。”
颜欢听完,侧过头吩咐道:“素魄,给他十两银子。”
素魄应了一声,从袖中取出银子递过去。
那汉子一愣,连连摆手,脸涨得通红:“长、长公主,草民不能拿这钱……草民不是来要钱的……”
“让你拿着便拿着。”素魄不由分说,将银子塞进他手里,“这是殿下给你提供线索的赏钱,收着就是了。”
那汉子红着脸,朝颜欢磕了一下,这才将银子收了起来。
颜欢的目光扫过众人:“本宫会将此事一查到底,给亡者一个交代,各位放心。”
话落,人群中渐渐发出声响,一个接一个的跪了下去。
“长公主是个好公主……”
“好人,长公主是个好人……”
“是啊,是啊,长公主真好……”
颜欢朝众人微微抬手,朗声道:“不必如此,快快请起。”
村民们这才迟疑着站起身,却仍围在院门口,不肯散去。
颜欢看着众人,语气温和:“大家都散了吧,本宫也要回城了,往后日子还长,有什么事,找驸马便是。”
她说完,看了季安一眼。
季安立刻,上前一步,朝众人拱了拱手:“各位叔伯婶娘,先回吧。改日我再来看大家。”
众人这才慢慢散去。
颜欢站在原地,神情比以往凝重,语气里也染上了几分冷肃:“驸马,回去后,你查查那段时间里,城中有没有报过失踪的女子。”
“是。”季安颔首应下。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提醒道:“殿下,李甫仪回去后定会将禾丰村的事告诉刘尚书,少不了添油加醋。”
“无妨。”颜欢语气淡淡的,眼底却闪过一丝冷意,“本宫就是要看看刘恒敢不敢将此事捅到皇兄面前,他若不敢,自会来见本宫。女尸案你放心去查便是,本宫也会派些人保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