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山其实不算山。
说是山,不过是太和山脉延伸出来的一道余脉,占地倒是不小,绵延几十里,却高不过百丈。
远远望去,像一条伏地龙,脊背浑圆,覆着些稀疏的草木。或许春深时还能见些绿意,入了冬便只剩下灰扑扑的一片,与头顶的天空一个颜色。
山脚下便是禾丰村。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依着山势错落排开。土墙茅顶,低矮逼仄,好些院墙都豁了口子,用树枝和荆条补着。
马车刚停稳,便有人围了上来。
“不知殿下驾到,草民有失远迎。”车外响起一道声音,油滑黏腻。
李甫仪?
颜欢眉尾轻轻一挑,还真是说什么来什么。
素魄掀开帘子,扶着颜欢下了马车。
季安紧随其后,一落地便看见了那人腆着肚子,穿着上好的狐皮袍子,站在一群破衣烂衫的村民中间,像一颗滚进米缸里的老鼠屎。
李甫仪见人下来了,忙上前两步,脸上堆着笑。
他拱了拱手,姿态殷勤:“长公主,您今日怎么有兴致来这穷乡僻壤之地?”
颜欢扫了他一眼,日光正好落在他圆滚滚的肚子上,将那身狐皮袍子撑得油光发亮。
她眼底掠过一抹嫌恶,冷声道:“怎么?本宫去哪儿还得提前告诉你?这禾丰村,难道也是李家的私产?”
李甫仪脸上的笑意猛地僵住,他飞快地垂下眼,腰弯得更低了,忙解释道:“当然不是,当然不是。草民是替刘尚书过来收粮的。这禾丰村的地,都是刘尚书的私产。草民的姐姐是刘大人府上的,这才沾了点关系,来争点儿辛苦钱。”
他说完,偷偷抬眼看了看颜欢的脸色。
“辛苦钱……”颜欢低喃着,视线从他脸上移开,落在他身后。
几个村民远远地站着,不敢靠近,目光却黏在她身上,像是盼着什么。
李甫仪见她并未责怪,就大着胆子又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道:“长公主,这地里的收成一年不如一年,刘大人也是没办法,这才让草民来催催。您也知道,刘大人被罚了俸——”
“本宫不知道。”颜欢出声打断他,她看着眼前那张堆满肥肉的脸,浅浅勾了勾唇,“李甫仪,本宫记得,你如今不是什么署正了吧?”
她脸上带着笑意,淡淡的,却让李甫仪莫名打了个寒噤。
“……是,殿下说的是。”他讪讪道。
“你李家做过的那些事,供案上可是一笔一笔,都记着呢。你如今能站在这里,已经是刘尚书费了不少力气保下来的。怎么,还不安分?”
颜欢说着,嘴角的弧度又加深了几分,“本宫听说,光是你经手的银两便不止百万两,府里的金银玉器、宝石头面,成色比宫中的还要好。你来说说——那些东西是从哪儿来的?”
“没……草民没……”李甫仪应得结结巴巴,腿一软,差点儿跪下去。
“还有,”颜欢往前迈了一步,声音低了下来,“你对颜二姑娘说的那些话,本宫听过了。那些事到底做没做过,本宫自然有法子查证。父皇放过李家,但并不代表皇兄也会就此翻过。”
闻言,李甫仪那张肥脸一寸寸白了下去,他感觉有什么东西正顺着脊梁骨往上爬,凉飕飕的,让他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
他怔怔地看着面前的昭华公主,还是那张脸,还是那身打扮,可那眼神、那语气,和以往那个只会撒娇耍横的公主,完全判若两人。
若是放从前,他敷衍几句,赔个笑脸,也就过去了。可眼前这个人不一样,让他从骨子里感到发寒。
“长……长公主,”李甫仪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舌头像是打了结,“那事都是草民胡诌的,作不得真。是草民酒后失言,是草民糊涂,草民真的冤枉啊……”
“本宫不管是真是假。”颜欢打断他,语气淡淡的,却让人听着心里发紧,“你回去告诉刘尚书,禾丰村的田地他是如何圈走的,就得怎么给本宫还回来。”
李甫仪张嘴还想再辩,却被她那目光一扫,腿一软,这回是真跪了。
虽是暮冬,但他脸上的汗珠子一颗接着一颗的往外冒,顺着腮帮子往下淌,低着头,不敢再看颜欢。
寒风呼啸,吹过村口的黄土路,卷起细细的尘烟。
李家的马车就停在路边,车夫缩着脖子,不敢吭声。那几个跟着他一起来的家丁也远远站着,低着头,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腔子里。
见他安分,颜欢方才收回目光,转身朝那些远远站着的村民走去。
她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冷声道:“告诉他,往后这禾丰村——姓宁。”
李甫仪跪在原地,脸上的肥肉抖了抖,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一个字:“是……”
“你,可以滚了。”颜欢好心提醒他。
李甫仪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上了马车,车帘落下时,他的手还在抖。
马车驶离,扬起一路烟尘,很快便消失在官道尽头。
见状,那些村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开始往下蹲,也有拉着孩子跪下的。
颜欢快走几步,一把扶住一个老妇人的胳膊。
那妇人瘦得厉害,胳膊细得像一截枯枝,握在手里硌得慌。
“不必多礼。”颜欢轻声道。
季安站在她身后,眼眶莫名有些发酸。他别过脸,飞快地用袖子擦了一下,又转回来,嘴角翘得老高。
“这是……小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