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拜高堂——”
两人转过身,面朝太后再次拜下。
“夫妻对拜——”
起身后,季安看着面前的人儿,眼底的光亮得惊人。
“送入洞房——”
语落,周围响起一片贺喜声,鼓乐声又起,热热闹闹的,将满院的寒气都驱散了。
寝屋内,合卺酒摆在榻前紫檀方桌上。
两只匏瓜剖成的酒瓢以红丝线相连,瓢里盛着琥珀色的酒液,在烛光下微微晃动。
女官将酒斟好,躬身退到一旁。
“请驸马、长公主行合卺礼。”
季安伸手端起一只,递到颜欢面前,两人各持一瓢。
“饮。”女官道。
季安端起酒瓢,仰头饮下。酒液辛辣,顺着喉咙一路烧下去,他皱了皱眉,却没出声。
颜欢也端起酒瓢,送到唇边,小口小口地喝着。
“交换。”女官又道。
季安接过颜欢用过的那只,瓢沿还沾着一点她唇上的胭脂,红红的,像一小片花瓣。
他垂下眼,仰头饮尽,这回酒没那么辣了,甚至有一丝甜味。
颜欢接过他那只,送到唇边,也慢慢喝完。
“礼成。请驸马、长公主共饮合欢。”
女官又斟了两杯酒,用的是白玉杯,酒是桂花酿,甜丝丝的。
两人端起杯,对饮而尽。
流程走完后,女官领着侍女们退了出去,门扉合拢,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季安才站起身,他看着颜欢说道:“想必殿下今日也乏了,您先休息,臣出去应酬着。”
颜欢点了点头。
季安前脚刚迈出门槛,又回过头,眉眼弯弯地补了一句:“臣很快就回来。”
“好。”颜欢回道。
窗外,月光从云层里漏出来,洒在窗棂上,白得像霜。
颜欢独自坐在桌前,望着那两只空了的酒瓢,红丝线垂在桌沿,不上不下,她看得难受,伸手将丝线理了理,端端正正地摆好。
廊下似乎传来了谁的笑声,清润明朗,隔着几道门,听不太真切。
又过了一会儿,她耳畔响起素魄的声音:“殿下,热水已经备好,您可以沐浴了。”
颜欢回过神来,低低应了一声。
沐浴后,她换了一身素白的中衣,慵懒地靠在软椅上。长发湿漉漉地垂在肩后,素魄拿着干帕子,一缕一缕地擦拭着。
外头的喧闹声渐渐小了。
未几,有脚步声响起,越来越近,最后停在门外。
门被推开,季安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笑,眼睛亮得不像话。他的脸被酒气熏得微微泛红,衣襟也松了些,整个人却不显狼狈,反倒多了几分平日里没有的散漫。
“驸马回来得倒快。”颜欢说道。
季安走进来,在她旁边坐下,随手拿起桌上一个果子咬了一口,含糊不清道:“再不回来,他们该灌我酒了。那些个文官平时看着滴酒不沾,竟一个比一个能喝。”
颜欢看着他鼓着腮帮子嚼果子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唇角:“也是,话本子上的新郎官,都是被灌醉后扶进寝屋的。”
季安嚼果子的动作一顿,抬眼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意外:“殿下看过很多话本子?”
“倒也不是很多,一两本罢了。”颜欢垂下眼。
昭华的枕头底下永远塞着几本新出的话本子,夜里偷偷就着烛火看,看到精彩处还要摇醒她,非要她一起看。
她实在拗不过,便也跟着看了几页。
想起昭华,颜欢的神色暗了暗,嘴边的笑意也淡了下来。
季安见状,轻轻放下果子,用帕子擦了擦手,没再继续追问。
片刻后,颜欢敛了情绪,抬眸看向他,说道:“今晚只有先委屈驸马了。你暂时睡在外间的榻上。明日我会派人将府上的偏院收拾出来,到时你下了朝,再搬过去住。”
季安站起身,朝她躬身行了一礼:“是。”
熄灯后,素魄领着几个丫鬟退了出去,将门轻轻合上。
颜欢阖着眼,听着外间传来的呼吸声,隔着屏风,一下一下的。
她渐渐放松下来,意识开始模糊。
梦里,是一片荒地。
月光惨淡,照着一座新坟,坟前的石碑歪歪斜斜地立着,上面刻着她的名字。
然后,她看见了沈修。
他站在坟前,手里握着一把铁锹,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他一下一下地挖着,泥土翻飞,落在她身上,落在她脸上。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具身体被从棺木里拖出来,扔在地上。
沈修放下铁锹后,又从腰间抽出一把刀。
他一刀一刀地砍下去。
没过多久,她的手臂、腿、躯干、头颅……一块一块,整整齐齐地码在地上。
她看见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拔开瓶塞,将里面的液体浇在那堆残骸上。烈酒的气味弥漫开来,刺得她眼睛发酸。
他点燃了火。
火光冲天而起,照亮了整片荒地。那具身体在火中扭曲、变形,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颜欢看着那张熟悉的脸一点一点被火焰吞没,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恐惧。
忽然,沈修转过身来,死死盯着她。
他脸上的那双眼睛阴沉沉的,没有一丝光亮,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她有些怕了,想离开这里。
不等她转身跑开,沈修便猛地伸出手,掐住了她的脖子。
那力道大得惊人,她感觉自己快要不能呼吸了。她拼命挣扎,双手胡乱拍打着他的胸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肺里的空气越来越少,她眼前开始发黑……
“殿下?殿下!”
一道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一根线,将她从那片黑暗里往外拽。
“殿下!”
颜欢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雕花的帐顶,是透过帐幔的月光,是一张焦急的脸。
季安站在床边,俯身看着她,眉头紧锁,眼底满是担忧。他的手悬在半空,像是要碰她,又不敢。
“殿下,”他的声音放轻了些,“您方才似乎梦魇了。”
颜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冷汗浸湿了中衣,贴在背上,凉飕飕的。她望着季安,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驸马……”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来。
“臣在。”季安应道。
颜欢深吸一口气,将那梦里的画面压回心底。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靠在床栏上,嗓音还有些发颤,却努力维持着平稳:“本宫无事,驸马回去休息吧。”
季安看着她,没有动。
月光从窗棂洒进来,落在她苍白的脸上,润湿的睫毛还在发颤,而那双手正紧紧攥着被角,她嘴上说着无事,可那模样,分明是怕极了。
“驸马,本宫无事,你去歇着罢。”颜欢看着他,又说了一遍。
季安喉结滚动了一下,似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是。”他低声道,转身朝外间走去。
走到屏风边,他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已经躺回去了,侧着身,面朝里,只露出一小片苍白的侧脸。
季安收回目光,默默在外间的榻上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