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厅里,季安正在来回踱步。
他眼尾微微勾着,嘴角也压不住地上扬,整个人像是踩在云朵上,飘得厉害。
听见脚步声,他猛地抬头,几个大步便走到门口。
“殿下万安。”他拱手行礼,动作利落,眉眼间的笑意却藏也藏不住。
颜欢看着他这副模样,唇角微微弯了弯。
“季大人,请坐。”
她落座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季安在她对面坐下,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像是怕一眨眼人就会跑掉似的。
颜欢放下茶盏,开门见山:“季大人是为了赐婚一事来的?”
“是。”季安点了点头,答得干脆。
“大人后悔了?”颜欢问。
“没有。”他接得飞快,说完又觉得自己答得太急,轻咳一声,正了正神色,“臣万分愿意。”
颜欢看着他,眼底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季安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只好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水温热,他却觉得喉咙发紧,咽下去的时候差点呛着。
“季大人,你既没有异议,那本宫就照实说了。”
季安抬起头,神情略显疑惑。
“本宫与你做个交易如何?”
季安虽不知她要干什么,但还是点了点头:“殿下请讲。”
“你对本宫有救命之恩,本宫自当尽力相报。但驸马都尉虽高爵厚禄,却不得预闻政事,这实在算不得报恩。本宫已向皇兄请旨,成婚之后,你仍留翰林编修之职,若做出政绩,依律晋升便是。待本宫助你在朝堂站稳脚跟,便与你和离。如何?”
说完,颜欢并不急着催他回话,只坐在一旁静静等着。
季安望着她,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殿下要做臣的靠山?”
颜欢微微颔首:“自然。”
他下水捞了她两次,又将昭华的金簪赎了回来,她自然要为他做些什么的。
她要让朝中官员知道,季安并不是从前那些毫无实权,又被礼法束缚的驸马。如此,他多年的苦读才不算枉费,抱负方可施展,仕途也能更通达些。
仅此而已。
季安垂下眼,将她的心思一字不漏听了个干净,再抬眸时,脸上已带了笑:“殿下这个交易,臣接了。不过,臣有两个条件。”
“说。”她道。
季安的视线落在她脸上,一字一句,格外认真:“其一,殿下与臣成亲后,不得再纳任何侍君。其二,和离一事,只能由臣提出,最迟——五年。”
颜欢闻言,微微一怔:侍君她自然不会再纳,但是,和离要由他说了算?
不过,此事对她无甚影响,应下也无妨。
“好。”她说。
季安听到她亲口承诺后,站起身,朝她拱手行了一礼:“那臣就回去准备成亲的事了,殿下等着做新娘子吧。”
说罢,他转身便走,脚步轻快。
颜欢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嘴边不自觉地扬起一抹弧度。
她查过了。季安父母早亡,吃着百家饭长大,好在他生性乐观,一路苦读,最后竟中了探花。
他做官后也不忘本,手里那点儿俸禄,大半都买了米粮,让人送去了禾丰村。
这般良善之人,若能扶他一把,送他去更高的地方,倒也不算辜负。
……
暮冬时节,自然是极冷的。
前几日刚下过一场大雪,盛京城内、城外到处都铺着厚厚的白,那檐角的冰凌子垂得老长,在日光下亮晶晶的。百姓们呼气成霜,街上行人稀少,连讨饭的乞丐都缩进了巷子深处,轻易不肯露头。
可今日,整座城都活了。
天还没亮透,从宫门到公主府的长街就被扫得干干净净。官兵们沿着街两边拉起了红绸,每隔十步便挂上一盏大红灯笼。白雪映红灯,远远望去,像是一条火龙卧在了雪白的盛京城里。
酉时初刻,宫门大开。
一队红色的队伍从里面涌出来,最前头是六十四人的仪仗队,高举着金瓜、钺斧、朝天镫,在雪光下金光耀眼,晃得人睁不开眼。
接着是三十六人的鼓乐班子,唢呐声、笙箫声、锣鼓声搅在一起,震得檐角的冰凌子簌簌往下掉。
再往后,是抬着嫁妆的队伍。整整一百二十八抬,红绸覆顶,金银器皿、绫罗绸缎、书画古籍,一抬接一抬,绵延了半条长街。
百姓们早就得了消息,纷纷挤在街边等着,一个个踮着脚尖,伸长脖子,生怕错过了什么。
“来了来了!”前头有人喊了一声,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乖乖,这排场真大!”
“那是自然,这可是太后最疼爱的女儿,又是圣上唯一的亲妹妹,排场能小了吗?”
“那肯定小不了!听说光金银器皿就装了五十抬,啧啧……”
“你懂什么,人家公主府缺那点儿银子?太后赏的是一份心意!”
议论声此起彼伏,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耳边飞。
季安骑在高头大马上,一身大红喜袍。他生得俊朗,此刻被那红色一衬,更显得眉目如画,意气风发。
“哎哟,这就是驸马爷?生得可真俊!”一个妇人捂着嘴,眼睛都看直了。
“那可不,听说是圣上亲点的探花郎,才学也是一等一的好。”
“可不是嘛,这样的人物,打着灯笼都难找。”
季安听见了,唇角微微翘着,侧身朝那说话的妇人拱了拱手:“多谢”。
那妇人被这一谢,臊得脸都红了,一个劲儿地摆手:“驸马爷客气了,驸马爷客气了……”
旁边的人被她这模样逗得直笑,笑声混在鼓乐声里,飘得老远。
队伍在公主府门前停下。
季安利落地翻身下马,他走到轿前,深吸一口气,抬手掀开轿帘。
颜欢端坐轿中,手中握着一柄团扇,扇面是大红色的锦缎,金线绣着双凤,凤尾拖得长长的,微微闪着光。扇子遮住了她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礼官清了清嗓子,高声道:“请驸马却扇!”
季安依礼往前一步,朝轿中拱了拱手:“殿下,臣请却扇。”
扇子没动。
季安又往前一步,声音更亮了些:“殿下,臣季安,恭请却扇。”
扇子还是没动。
见状,旁边几个翰林院的同僚开始起哄:“驸马爷,光喊可不行!得作诗!作诗!”
“对对对!作不出来,长公主可不会出来!”
笑声从人群里漫开来。
季安的耳根泛起一层薄红,他望着颜欢,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曲江筵前初相见,惊鸿影落梦难休。今朝红扇遮娇面,且待春风度玉楼。”
最后一句念完,他自己先臊了,耳根通红。
紧接着,扇面缓缓下移,露出一张明艳的脸。
颜欢望着他,眼带笑意:“驸马这诗,实在不怎么样。”
但,这张脸确实是顶好的。
季安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随即笑起来,眼睛亮得好似点了灯。
颜欢将扇子往旁边递了递,素魄连忙接住,她自己则扶着轿门,迈步下了凤轿。
“殿下。”季安朝她伸出手。
她抬眸看了他一眼,将手放了上去。他的手很暖,掌心带着汗意,许是刚才作诗时紧张的。
随后,两人手执红丝,牵着彩球,并肩走进大门,素魄捧着那柄却扇静静跟在后面。
府内红绸高挂,灯笼成排,宾客们已经到齐,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话。见新人进来,纷纷让开一条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们身上。
正堂里,司仪是礼部的老侍郎,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一拜天地——”
两人面朝门外,齐齐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