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颜欢正准备就寝。
烛火已经熄了大半,只留床头一盏,昏黄的光晕笼着帐幔,将满室染得朦朦胧胧。
她刚褪下外裳,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便是一道温润的男声。
“往日都是我来伺候殿下休息的,素魄姑娘,您快放我进去吧,莫要误了时辰。”
颜欢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伺候她休息?
素魄的声音跟着响起:“洛郎君,殿下今日乏了,已经睡下了。”
“素魄姑娘,你就让我进去吧。”洛余年站在门口,不愿离去。
颜欢垂下眼,想了想。
大抵是白日里选驸马的消息传遍了公主府,这些人心里不安。她既然不打算遣散他们,总要给个说法,省得一个个胡思乱想。
思及此,她披上外袍,将屋子里的烛火再次点亮,又给自己斟了一杯茶水。
茶水有些凉,入口带着涩味,将困意冲退了大半。
她这才提高了音量,朝门口唤道:“素魄,放他进来。”
门外静了片刻,随即传来素魄的应声:“是,殿下。”
门扉“吱呀”一声被推开,又轻轻合上。
洛余年进屋后解下大氅,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一身竹青色的衣袍。那衣袍料子极好,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衬得他整个人温润如玉。
他怀里抱着一把琵琶,快步走到颜欢跟前,微微躬身行礼:“殿下,今夜要听什么曲子?”
颜欢看着他,一时不知怎么回答。
曲子?
从前和昭华住在宫中那些年,夜里两人同榻而眠。昭华倒头就睡,偶尔磨牙说梦话,可从没有听曲这个习惯。
这癖好是什么时候养出来的?
洛余年见她不应声,便抱着琵琶站在那里,眉眼弯弯地望着她。
颜欢不怎么喜欢听曲,但此刻,她却有些好奇昭华平时都爱听什么曲子。
“照旧,弹些本宫平时最爱听的。”
洛余年闻言,微微颔首,在床边的绣墩上落座。他垂眸调了调弦,指尖轻拢慢捻,一曲悠扬的调子便从指间流淌而出。
弦起清冷,如长门夜月斜照空阶。慢捻轻拢,音细如泣,间有推弦顿挫,藏不甘与悲咽,曲终余韵幽幽,弦断似魂断,只余满屋清寂,道不尽凄怨。
颜欢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那曲声在耳边萦绕,一声一声,让她想起许多事——想起浣花溪畔的人,想起西苑的画舫,想起那夜湖心的火光,想起昭华飘散在空中的笑容。
一时间,竟半分困意也没了。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
《长门怨》,冷月空宫,一声一泪,诉不完哀思。
昭华性子活泼,怎会爱听这凄清幽怨的曲子?
这人是在……怨她?
颜欢睁开眼,她看着面前年岁同她一般大的男子,轻声道:“洛郎君执意要见本宫,就是为了弹这首《长门怨》?”
洛余年抱着琵琶的手微微一僵,忙低下头,似不敢看她。
颜欢见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叹了一口气:“你想问什么便问,无需这样试探。”
洛余年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琴弦,低低出声:“殿下要选驸马了?”
“本宫确实有选驸马的打算。”颜欢坦然道。
洛余年抿了抿唇,喉结微微滚动着:“奴家听说,有位大人从游仙湖中救起了殿下……您会选他做驸马吗?”
闻言,颜欢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视线不自觉地落在茶汤里浮沉的叶片上,思绪却飘回了今日在宫里的那一幕。
她本是去宣政殿找宁景屹商议镇国将军府的爵位世袭,元亨尚无建树,理应将‘辅国将军’这个从二品的爵位传给阿姐。再不降旨,将军府的人怕是要被那帮勋贵吃干抹尽了。
宁景屹倒是干脆,提笔便拟了旨,连多余的话都没说一句。
阿姐虽远在北疆,但旨意总会传到她面前。
看着圣旨被何内侍送出去,她心里压着的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谁知刚从宣政殿出来,便遇见了沈修。
她没理会,垂着眼,只当没看见,径直从他身旁走过。
可那人却冷不丁地出声唤住了她。
“长公主,臣会护着将军府。”
她停下脚步,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若不是她昨日让肖翎去了一趟将军府,她还不知道。那些不长眼的东西竟以为将军府的顶梁柱倒了,说阿姐是女子,成不了事,说元亨还小,撑不起门面。
于是便有人动了歪心思,妄想与将军府攀姻亲、占便宜。
那些阿猫阿狗欺负莫管家和青棠的时候,他在哪儿?
他会护着将军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