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公主府里乱成了一锅粥。
消息是辰时传出去的——长公主发话,要遣散府里所有侍君。
不到半盏茶的时间,那十几位俊俏儿郎便齐聚寝屋门前,堵得水泄不通。
“殿下!您不能如此狠心啊!”一个穿浅灰色长衫的侍君跪在最前面,哭得梨花带雨。他生得一副好相貌,此刻眼泪汪汪,更显得我见犹怜。
他用手帕捂着心口,声音发颤,“奴家……奴家已经跟了您两年了!这两年里,奴家日日盼着您来,夜夜守着这府门。您说要吃东大街的点心,奴家连夜去买;您说想看南门的杂耍,奴家搭台子请人。如今您要抛下奴家……奴家……奴家不活了!”
他说着,作势要往廊柱上撞,旁边几个人连忙拉住他。
“你别冲动!”一个紫衣侍君将他拽回来,自己却往前挤了挤,望着紧闭的房门,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甘,“殿下,您就给个准话!是大家哪里惹您不快了?您说出来,我们改还不行吗?总不能……总不能连个理由都没有,就把我们都赶出去吧?”
“是啊是啊!”后面几个人跟着附和。
“殿下,您不能这样!”
“我们伺候您这么久,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一个青衣侍君挤到前面,仰着头朝窗户喊道:“殿下,您是不是有了新欢?是哪家的?说出来让我们死心也行啊!”
“对对对!是哪家的?”
“总不能不明不白就被赶走吧?”
“殿下——”
一时间,哭的哭,喊的喊,十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乱作一团。
有人跪在地上抹眼泪,有人趴在门上拍门板,还有人试图往窗户那边挤,被素魄带着几个丫鬟死死拦住。
“诸位公子,请冷静!”素魄张开双臂挡在门前,脑门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殿下说了,遣散费只多不少,大家拿了银子各自回家,日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何必闹成这样?”
“谁稀罕那点银子!”
“我们不要银子,就要殿下!”
“就是!殿下——”
哭喊声又高了几分。
人群最后面,一个穿月白色衣裳的侍君抱着廊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殿下……您忘了吗……去年夏天……您还说最喜欢看我舞剑……呜呜呜……”
旁边一个绿衣侍君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别哭了,你才来半年,我从殿下及笄那年就来了。”
说着说着,他自己也哭了起来。
寝屋内,颜欢靠在榻上,听着外面的鬼哭狼嚎,眉心微微蹙起。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
“素魄,”她隔着门喊了一声,“让他们安静点。”
“殿下,”素魄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几分无奈,“奴婢……奴婢拦不住啊!”
“呜呜呜——殿下!”
“殿下,您不能这样——”
哭喊声更大了,吵得脑袋疼。
颜欢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
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尖叫。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闷响,和一个男人痛呼的声音。
“哎哟——!”
素魄厉声喝斥:“你怎么回事?往窗户上爬什么!”
“我……我想看看殿下是不是真的在里边……”那人小心翼翼回道。
颜欢垂下眼,唇角微微抽了抽。
——这都是些什么人?
她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起身整了整衣衫,方才迈步出了寝屋。
门一打开,外面的哭喊声陡然高了几度。
“殿下!”
“殿下出来了!”
颜欢站在阶前,目光从那十几张脸上缓缓扫过——哭的,喊的,抹眼泪的,抱着柱子不撒手的,还有刚才试图爬窗户,此刻正揉着腰往后退的……真是什么模样的都有。
她侧过头,对素魄吩咐道:“去,让人将那三箱金子抬过来。”
素魄领命,带着五六个婢女出了院子。
不多时,三个红漆箱子被抬到院中,箱盖掀开,金灿灿的光芒晃得人眼晕,哭喊声顿时小了一半。
颜欢在圈椅上坐下,目光不紧不慢地又扫了一圈。
她也许久没来这公主府了,今日一看,倒真是百花盛开,个顶个的俊俏,竟没一个重样的。
她收回目光,清了清嗓子:“诸位。”
院中安静下来,十几双眼睛齐刷刷望向她。
“你们之中,陪伴本宫最久的,也不过两三年。都还年轻,倒也没耽误你们。拿了遣散费,便出府去吧。”
紫衣侍君往前迈了一步,张开嘴想说些什么,却被她抬手止住。
“外面的天地大着呢,别在这一方院子里蹉跎一生。”
她说完,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不再看他们。
院中静了片刻。
忽然,那个紫衣侍君往前一步,红着眼眶问:“殿下,您……您当真不留恋我们吗?”
颜欢放下茶盏,抬眼看他:“留恋什么?留恋你们哭?留念你们闹?还是留恋你们爬窗户?”
紫衣侍君一噎,脸涨得通红。
“金子就在这儿,拿了,走人。不拿,也走人。”她顿了顿,抬手指了指右边,“门在那边,诸位请便。”
说罢,她起身进了屋,将门轻轻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