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山上,玄朔宫巍然矗立。
这座道观自建观以来,历经了十几个朝代的更替,见证了无数帝王将相的兴衰沉浮。
道观占地面积甚广,殿堂楼阁依山而建,层层叠叠,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半山腰。每逢初一十五,上山的信徒络绎不绝,香火旺盛,烟雾缭绕。
颜欢跟在小道士身后,沿着青石台阶一路向上。
她来过这里一次,是死后第五日跟着沈修来的。
那时她飘在他身侧,看着他在了尘道长面前跪下,他说着亏欠,说着懊悔……她差点儿信了。后来,江州来的信,一封接一封,将她心头那点儿可笑的念想,杀得片甲不留。
在她神游之际,小道士已经将人引到后院一间僻静的房前。他推开门,侧身让到一旁,示意颜欢进去。
屋内陈设简陋,一张木榻,一方矮几,几个蒲团。墙上挂着一幅太极图,图下点着一盏长明灯,火苗轻轻跳动着。
颜欢走到矮几前,屈膝跪坐在蒲团上,双手交叠置于膝上。
了尘道长盘腿坐在对面,须发皆白,面容清瘦,眼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颜欢抿了抿唇,开口时声音有些紧:“道长,信女有一事想向您请教。”
了尘道长微微颔首,眼角的笑意深了些许:“小女娃,说说吧。”
颜欢看着了尘道长,手心有些发潮,她斟酌词句后,缓声说道:“道长,信女本是死过一次的人,可不知为何,灵魂在阳间徘徊久已,无法转世投胎,最后附身于这具躯体上。”
闻言,了尘道长的眼睛亮了亮,他立刻从袖中取出几枚铜钱,在掌心握了握,然后轻轻抛在矮几上。
铜钱落在木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骨碌碌转了几圈才停下。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一枚一枚拨动,舒展的眉头皱了又皱,最后几乎拧成一个疙瘩。
颜欢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良久,了尘道长终于抬起头,对她说道:“因果循环罢了,她欠你的,必是要还的。”
颜欢蹙眉,她实在想不通,脱口问道:“她欠我的?昭华她……欠我什么?”
了尘道长摇了摇头,起身走到墙角,从壁上取下两张黄纸,又研墨提笔,在纸上写下符文。
颜欢跪坐在那里,望着了尘道长的背影,心里被搅成一团乱麻。
片刻后,了尘道长递给她一把匕首:“小女娃,取尾指指尖血,滴在这两张符纸上。”
颜欢心中虽感疑惑,但还是照做了。
了尘道长将其中一张符纸递给颜欢,嘱咐道:“切记,贴身防着,不可离身,亦或烧了它,兑水服下。此符有安神护灵之效,三载为期。过了时日,若有需要,可来贫道处取一道新的。”
颜欢接过,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小心翼翼地将符纸折好,收入怀中。
她抬起头,不死心又问:“道长,不知昭华与我之间有什么样的因果?竟要用身家性命来还。还请道长……”
了尘道长摆了摆手,打断她:“小女娃,人各有命。贫道只能告诉你,你命不该绝,往后好好活着吧。”
颜欢望着他,一肚子的疑问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只问了一句:“道长,我能在观里给她立一盏长明灯吗?”
了尘道长点了点头:“出门右转,后殿设有度亡坛,你去便是。”
“多谢。”说罢,颜欢走出屋子,将门轻轻合上,转身的瞬间,便看见了刚进院子的季安。
他还是穿着一身月白色衣袍,可脸上却没了往日的笑容。
季安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她,脚步微微一顿,随即敛神行礼:“微臣见过昭华长公主。”
颜欢看着他,微微颔首:“季大人。”
两人擦肩而过,并无过多交流。
季安推门而入,了尘道长正盘腿坐在蒲团上,手里捻着那串磨得发亮的木珠。
听见动静,他抬起眼皮看了季安一眼,又垂下,像是没看见似的。
季安也不吭声,在他对面坐下,就那么直愣愣地盯着他。
了尘道长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终于抬起眼,盯着眼前的年轻人看了又看,最后长叹一口气。
“贫道给你一张符,”他从袖中摸出一张叠好的黄纸,“烧了它,用水冲服。”
季安接过符纸,翻来覆去看了两眼,不解道:“道长爷爷,这符是……?”
了尘道长轻轻哼了一声,没好气地说道:“让你能顺心遂愿的,你要不要?”
季安的眼睛倏地亮了:“要!当然要!”
他忙将符纸小心翼翼折好,郑重地放进胸前衣襟内,还用手轻轻拍了拍,生怕它跑了。
了尘道长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抽了抽,开口抱怨道:“季小子,以后别动不动就来吵吵贫道。贫道年龄大了,经不起折腾。这都两个多月了,没睡过一个安生觉。”
季安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没敢接话。
了尘道长摆摆手,像赶苍蝇似的:“走吧走吧,去寻她吧!”
季安站起身,朝了尘道长深深一揖,转身便出了院子,往膳堂走去。
回城路上,颜欢靠着车壁小憩。山路颠簸,车身不时晃动,她微微蹙眉,却也没睁开眼。
素魄坐在一旁,百无聊赖地掀开帘子往外看去。
只一眼,她脸色骤变。
前方十几丈外,一群壮汉横在路中央,手里提着砍刀,正朝这边张望。
素魄心下一沉——这是遇上山匪了。
驾马的侍卫肖翎显然也看见了,他猛地勒住缰绳,马车晃了晃,停在山道中央。
他紧紧按住腰间佩刀,目光死死盯着那伙人,厉声道:“尔等放肆!长公主的车驾也敢拦?”
那伙人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粗野的笑声。
“长公主?”为首那人歪着头打量马车,笑得肆无忌惮,“什么长公主出门连侍卫都不多带几个?就你一个?”
“哈哈哈——”旁边几人跟着起哄,“老大,这公主怕是偷跑出来的吧?”
有人往前迈了一步,视线扫过面前繁复华贵的马车,表情变了变:“……长公主?哼!管她什么公主,抢了再说!”
“老大,快动手吧,趁着这会儿来往的人少!家里已经没粮了。”有人附和道。
为首那人眯着眼扫了一眼马车,又看了看四周,猛地一挥手:“动手!”
话音刚落,一群壮汉便将马车团团围住,刀光晃眼,人影绰绰,少说也有十二三个。
肖翎跳下马车,抽出佩刀,一言不发便迎了上去。
他招式凌厉,刀刀致命,第一刀便削翻了一人。可对方人多,很快便将他围在中间,刀剑相交,叮当作响。
颜欢听见声响,睁开眼睛。
素魄已经挡在她身前,身子抖得厉害,却死死护着她:“殿下,有人劫道。只肖侍卫一人,恐不敌。这可如何是好?”
颜欢轻轻拍了拍素魄的肩膀,掀开帘子,走出马车。
她站在车辕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伙人。
“本宫乃昭华长公主,最不缺的便是银钱。说说吧,你们要多少?”
那几个壮汉一愣,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昭华长公主?”有人低声嘀咕。
“你听过吗?”
“好像听过……”另一个挠了挠头,“是皇帝的亲妹妹,挺受宠的那个。”
为首那人停下刀,眯着眼打量颜欢,他看了半晌,才缓缓开口:“把你们身上的银钱都留下,人可以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