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欢没有动,只垂眸看着他:“你可知勒索长公主是什么罪名?”
那壮汉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不知道。老子只知道,今天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留下过路费。”
颜欢看着他,忽然问道:“你是哪座山的?”
那壮汉将刀往地上一拄,胸膛一挺,浑身的横肉都跟着抖了抖。
“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黑山王朗是也!”
“黑山?”颜欢微微蹙眉。
素魄在她身后扯了扯她的袖子,压低声音道:“殿下,是太和山前头的一座小土丘,就几十丈高,山下都是村子,从没听说过那里出过什么土匪。”
颜欢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她低头解下腰间的荷包,又抬手拔下发髻上的金钗珠环,一并扔了过去。
“够了么?”
那壮汉低头看了看地上的东西,又抬头看了她两眼。
他眼珠子转了转,伸出粗短的手指,指向颜欢身后的素魄:“不够。她身上的银子也留下,还有头上那支簪子。”
颜欢转过身,看着素魄:“给他。”
素魄咬了咬唇,低下头,将袖中的碎银子和发髻上那支素银簪取下,递给颜欢。
颜欢接过来,一并扔在地上。
那壮汉又低头看了看,这回终于满意了,他朝身后挥了挥手,粗声道:“放行!”
围着马车的壮汉们纷纷散开,让出一条道来。
肖翎早已浑身是血,却仍死死握着刀,瞪着那群人一步步退到马车旁。
他一跃上车,扬鞭狠狠抽下,马车飞快驶离,扬起一路烟尘。
约莫半个时辰后,
肖翎刚将马车停在公主府门口,街角便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殿下,是季大人。”素魄回头望去。
颜欢淡淡“嗯”了一声,没在意,抬步继续往府门走去。
“昭华长公主。”季安勒马而下,几步便追到她跟前。
他微微喘着气,将手里的金钗递了过来。
颜欢瞧了一眼,随口问道:“季大人是去截了土匪的道?”
季安闻言,眉尾微挑,笑意从唇边漫开,像是在邀功:“臣用银子换回来的。这支钗臣见长公主戴过多次,想来是极喜欢的,便自作主张赎了回来。”
他说着,将金钗双手奉上,动作恭敬。
颜欢上前两步,伸手接过,钗身微凉,沉甸甸地落在掌心。
牡丹花的簪头,花瓣薄得透光,花蕊处嵌着一颗米粒大小的红宝石,一看就价值不凡。
“季大人给了那匪寇多少银两?”她问。
季安这才抬起头,语气轻快:“倒没给多少,是那匪寇不识货。臣给了二十五两,他便欢天喜地地走了。”
二十五两?
翰林院编修的月俸也才三两银子左右,二十五两银子快抵上他一年的俸禄了。
他总是这样——明明可以袖手旁观,却不顾自身安全,跳湖捞起了她的尸首。明明可以当没看见,却拦了劫匪,帮她换回金簪。
这样的性子,在官场上是稀罕物,在寻常人里也是稀罕物。
想到此处,颜欢唇角微弯,眼底漾开一层薄薄的光,声音也放柔了些许:“季大人,这支钗在本宫这儿可不止是二十五两银子的事。日后,你若有什么难处,尽管来公主府,本宫自会给你做主。”
话音落下,季安却像是被定住了,那双总是盛满阳光的眸子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许久未动。
等颜欢再次出声唤他时,他才回过神来,垂下眼不敢再看她。
……是他听岔了?
可他方才真的听见了昭华长公主的声音——她说,是他捞起了她的尸首。
他何时捞起过她的……尸首?!
季安只觉后背倏地一紧,视线不自觉地望颜欢脚边探去。
还好,有影子,正稳稳铺在地上。
他这才缓缓舒出一口气,将心放回了肚子里。
与此同时,颜欢微拧眉心,狐疑地瞧着他。不过几息之间,他面上的神情却像走马灯似的,换了又换。
她不禁在心里犯起了嘀咕:是自己方才说错了什么吗?可这支金簪的确是昭华的遗物,对她而言,分量极重。无论如何,她确实该好好谢谢他的。
她正蹙眉想着,却见季安忽地抬起头,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
颜欢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季大人?”
季安没有应声,他就那样盯着她,像是要把她看穿。
“季大人?”颜欢又叫了一声,声音比方才高了些,带着几分不安。
季安依旧没有应声,他抬步往前挪了挪,一把抓住颜欢的手腕,他的手指在发颤,连声音也在抖:“你……你刚刚在说话?”
颜欢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弄得一愣,她低头看了看被他攥住的手腕,又抬起头,对上他那双泛着光的眼睛。
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有些莫名其妙:“季大人,你替本宫赎回了金簪……”
“不是。”季安打断她,嗓音暗哑,“……不是这句。”
他紧紧盯着她,眼眶泛红,那双总是盛着光的眼睛此刻湿漉漉的,像是下一刻就要落下泪来。
不会错了,眼前的她的确是……颜二姑娘!
颜欢看着季安泛红的眼眶,心里莫名有些慌。
她想抽回手,又不忍心,想着再说几句安慰的话,又怕说错了什么,只能任由他抓着自己的手腕。
素魄和肖侍卫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疑惑——殿下何时与季大人如此亲近了?非但没恼他方才那番失礼,还站在那里由着他抓。
两人下意识往街上瞟了一眼,好在此时天色已晚,公主府的大门口又僻静,没什么人经过。若是在白日里,叫那些爱嚼舌根的撞见了,指不定又要传出什么闲话来。
良久,颜欢才轻轻出声提醒:“季大人,可以松开本宫了吗?”
季安闻声,身子恍然一颤,仓促松了手,连退半步,又忙将那只手藏在身后。
他低着头,肩膀微微塌下,声音也闷闷的:“……是下官失礼了,长公主恕罪。”
颜欢收回手,不动声色地揉了揉被他攥得有些发红的手腕。
那圈红印子落在她白腻的皮肤上,格外显眼,她将袖子往下拽了拽:“无妨。”
说罢,她抬眼看了看天色,夕阳已经沉到了屋檐下,天边只剩一抹将散未散的红晕,正慢慢渗进暮色里去。
“时间不早了,季大人早些回去罢,明日本宫会让肖翎将谢礼送去你府上。”
季安闻声,恭敬地朝她拱手行了一礼。
颜欢微微抬手,顺手将金钗簪上发髻,转身迈步进了府门。
直到脚步声渐渐远去,季安才抬起头,目光落在府门前的匾额上。
“昭华……长公主。”他唇角微微勾起,眼睛亮晶晶的,从前那股子鲜活气仿佛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