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曾说，古来皇长子大多性情温愚。”我鼻端漾着轻慢的呼吸，心里暖意在蔓延着：“可德崇不愚，官家行事冷酷果决，却教出这样温仁之辈。”

我的话，惹得赵昭低声笑了笑：“好，确是我错了。”

借着他在的光景，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于是问他：“给我说说孙守斌。”

赵昭在案几后抬头看我，眸色里带了点探究，思绪片刻，他却道：“你说的是孙贵妃的父亲？”

“日前贵妃娘娘让官家下令召我去昭宁宫。”我躺在摇椅里，眸色沉着，语气也沉着：“随便问问。”

赵昭闻言，忽地轻笑：“阿玉你变了，会眼睛不眨的胡说八道了。”

我也轻笑，说出的话连我自己都害怕：“我不喜欢她。”

赵昭不再闲话，老老实实的给我讲起了这位孙贵妃的家室。

简单到，三言两语就说清楚了。

孙守斌的父亲孙徽与周太祖郭威是旧交，故孙守斌与周世宗柴荣、先皇、官家都有往来，历两朝，于京中经营酒楼。

因孙贵妃入宫，孙守斌被官家授予卫将军的荣衔，其子也一同领了低级武职。

所以一开始我就理解错了，孙氏不是作为官宦之女入宫，而是商贾之女入宫，家人因她才入了仕。

“她要拉拢我们。”

我的话，惹得赵昭笑出声来：“且不说她的孩子还没生，单是前面德崇、德僖、德昌，世族都不知压谁的宝，岂能轮到她？”

赵昭语气低沉了下来，说着实话：“若真的有朝一日官家醒了，她这贵妃之位就是烫手山芋，世族因为李氏做了好几年的德妃，又无子嗣，早就给官家明里暗里的施了压。”

“只是现下官家不愿意醒，大家都不敢多嘴。”

伴君如伴虎，我倒是能理解。

这样想着，倒也不必我对付她，但是我得搞清李令月的孩子流产究竟是意外，还是人为。

我不能让那样明艳的小姑娘，真的死在宋宫里。

否则，我心难安。

那日阿寿去宫里递了奏疏，邵氏终于回了名帖，说风寒终于好了，请我不要怪罪回帖晚的事情。

到崇文偏殿的时候，官家正在上朝不在崇文殿，邵氏一贯安排如此周全。

她命宫人给我奉热茶，亲切的招待我。

“来这里，不是看望娘娘，是有事。”

邵氏并不在意我的直白，闻言只是轻笑，眉宇里仍旧是那样的温和：“夫人寻我有事就好，若有朝一日没用了，才是真的害怕。”

“得奉御前，家族肯定要受皇家的余荫。”

邵氏颔首，语气也诚恳：“所以我感激娘娘，我的家族都因此而得到庇佑。”

“孙氏也不例外。”

我的话，让邵氏抬眸瞧我，幽暗的眼眸里闪着智慧而透彻的神情，她一瞬间就明白了我来此的用意。

她实在聪明，甚至比徐瑟瑟还要更敏慧一分。

“夫人为了福宁宫娘娘而来。”

“不光是为了她，也为了我的二姐，来走这一遭。”

邵氏闻言，不由得叹息：“可官家盛宠孙贵妃，说句不好听的，夫人左右不了昭宁宫分毫。”

“现在不行，不代表以后不行。”

邵氏抬眸认真的瞧我，足看了许久，唇角才溢出一句话来：“有时候我觉得夫人实在勇敢，从那年的冬日到如今，您与过去不一样了，可骨子里的勇敢半点没改。”

因着她的话，我的思绪恍然飘到那初入宋宫的腊月，邵氏穿着暗绿色宫衣去庆宁宫，问我召德昭回京的事情。

“我们都以为你活不过那个冬日。”

是了，她的话实在诚实。

其实不光是她，庆宁宫上下、包括绛春也都是这么想的，失忆的太子妃如何能召回领兵在外的太子。

那光景，汴京城里杀意肆起。

“昭太子的心意你们都没有丝毫怀疑。”我喝上那杯热茶，唇角漾起一抹笑来：“还是你说的。”

邵氏敛眉颔首，轻慢的笑了一声，似乎也想起了几年前的往事。

她再开口，说的是孙贵妃，也是我来此要问她的事情。

“德妃娘娘去岁小产。”她低眉顺目，神情未改半分：“是意外。”

“贵妃娘娘住进昭宁宫时，我曾私下询问过臧御侍，她说住惯了，不想走。”

两句话，言简意赅。

可她说的话，不一定是实话，但一定是官家同意说的话。

我回到燕王府之后，仔细地思考着邵氏的话，总是隐隐约约觉得哪里不对。

还没等我想出个所以然来，隔了一日宫里就传了消息，邵氏代掌后宫的权柄被官家下了，由孙贵妃执掌。

夫人左右不了昭宁宫分毫。

邵氏的话犹然在耳，我气得笑了，原来她早知道便是她自己也无法左右昭宁宫。

至此，我醒悟，邵氏见我不是官家的意思，甚至可以说是她违抗了官家的意思来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