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我转了话题,跟他说起了孙氏,以及官家临我离开崇文殿前的吩咐。
反常的是,赵昭没有阻止我,却只是嘱咐我,要小心点。
彼时我尚且不知这位昭宁宫的贵妃娘娘,究竟有怎样的手腕。
依着官家的属意,我来到昭宁宫门口的时候,脚步不由得微微顿住,抬头看着殿门口上面的牌匾,仍旧写着苍劲有力的三个字,和周薇住在这里的时候一样。
我记得宫苑里的一角栽了两棵白梅,也记得宫内有一处小池塘。
可我走进去的时候,宫侍低声而恭敬:“拜见燕国夫人。”
宫侍引我走向正殿,殿门口立着熟悉容色的人,冷不丁一瞧,我身形不由得一滞,竟还是无法适应见孙氏。
我压下心里的酸痛,也忍下眼底的湿润,与孙氏对视。
她穿着天水碧色的锦缎宫衣,头发盘起端庄的发髻,鬓边钗着一对羊脂白玉的簪子,双手规矩地交叠在身前,冷风刮起她腰间的罗纱腰带,眸色里盛满了未至眼底的笑意。
她漂亮,比周薇的漂亮多了一份锋利,可我想她平日里面对官家的时候,这锋利应当藏得很好。
不然,她实在不像周薇。
孙氏抬手要来拉我,被我错身躲过。
我抬脚进了正殿,寻了熟悉的位置坐下来。
孙氏跟着我进来,面上也不恼,只轻声笑笑:“要见夫人一面好难。”
宫侍奉上热茶,是宫里最好的白茶,香得让我指尖都有些发颤。
“娘娘蒙官家新宠,我不敢叨扰。”我将那杯白茶原封不动的放了回去,看孙氏坐在我的对面。
她伸出修长白皙的手指轻拂额间的碎发,唇角溢出一丝轻嘲:“若我是夫人,一年前就接我的名帖,而不是等到今日。”
孙氏嘴巴里的含沙射影,我当然知道在说什么。
无非是她们在宫里,官家的宠爱是最重要的,比如李令月如今得不到官家的半分爱,自然就保不住自己的孩子。
但是她话音里的笃定,逗笑了我。
我侧眸上下认真打量她,不由得轻笑:“娘娘就这样笃定,我会和娘娘站在一起?”
看着孙氏脸上一滞的神情,我继续眉角微扬:“凭什么?”
孙氏听闻我的话,脸色沉了半分,但还是故作平静,没有和我翻脸。
她语气克制,温声缓道:“我入宫年余,确实久闻夫人与福宁宫娘娘交好,可宫内交情应该倾向什么,我觉得夫人是聪明人才对。”
孙氏见我沉默,喝了一口热茶,举止说话的平静模样又让我想起了周薇。
“夫人与燕王殿下如今在朝中处境不明朗。”我的手因为她的话而紧紧按住了椅子扶手,又听她继续说:“若您与殿下愿意,我自然也可以在官家面前为您二位的前程,助一份力。”
我倏然站起了身,心口因她的话而起伏。
我明白了她请我来的用意,为了她腹中之子的未来,为了官家和她的子嗣未来的倚仗。
如未来的某一日,官家不再宠爱她了,该如何?
可是,我恼了。
“谁允许你。”我的愤怒从心口向上翻涌着,尽量平和的说完后半句话:“用这样的一张脸,来算计我?”
我一步步地走近她,挨近她,看着她如幽兰一般漂亮的脸,心里的痛无以复加。
官家让我来,就知道她要说这样的话。
官家明知道,孙氏在拉拢朝臣、宫眷,却还是由着她。
这一刻,我竟有些迷茫,官家到底知不知道,孙氏不是周薇,还是他就情愿活在孙氏为他织就的梦境里。
这场梦里,他与周薇有一个孩子,他们一同好好的过着日子。
这光景,殿外进来一名宫侍,有些眼熟。
宫侍俯身跪地,手里呈上一方托盘,上面放着一只精致刺绣的绢布小扇,声音压得低低的:“御侍按娘娘吩咐已绣完扇面,特来呈递娘娘。”
孙氏闻言,却立刻起身,将那方小扇拿起摔在宫侍脸上,落在殿内。
“滚出去,绣得什么丑东西。”
宫侍应声而去,我想起她是臧御侍身边的宫婢红珠。
我低头看见绢布扇面上的白兰花图样,再也无法忍受,抬脚就往外走。
快步走出昭宁宫的时候,我重重呼出一口浊气。
宫门的转角处立着一个灰色宫衣的嬷嬷,左右踱步,有些踌躇,我认出她正是李令月身边一贯照顾她的嬷嬷。
脑海里想起回宫时候的那封娟秀小字的问候信,于是改了主意,在出宫之前去一趟福宁宫,看望一下李令月。
“请嬷嬷带路。”
那嬷嬷身形一顿,似乎有些意外,继而低声恭谨:“老奴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