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宫侍到达崇文殿门口的时候,发现赵昌正站在殿前。
他一身公服,不是从官家宫里出来就是正要去。
“若不是我让宫侍跟你说焦氏生产,是不是还要磨蹭一会儿才出来。”他哼笑一声道:“到底是父亲懒得同你计较,若是换了我——”
“哦?换了你做皇帝吗?”我冷声一笑,抢过话头。
他失了言,面露窘迫,举步便走。
“走这么快?”
他又站住了脚。
“有我大哥在,我便不会觊觎那个位子。”我被他认真的神情骇住,他阴沉着脸说:“你若是离间我们兄弟,我不会饶了你。”
他说完便拂袖而去,身后宫侍眼观心心观鼻,只当没听见我们的争吵,在赵昌走后,乖觉跟上前来领我继续前往崇文殿。
这厮脸色说变就变,真要登了大统,恐怕也是喜怒无常的暴君。
古来皇家争权夺位的戏码是最常见的,如今赵昌这样笃定地跟我说,我心中却宽慰许多,不过人心总会变的,不知他能坚持到几时。
崇文殿中,官家仍旧在处理政事,宋廷建国初期,总有各种各样的事情要办,官家又喜欢事必躬亲,自然要忙碌许多。
“焦氏生产,母子平安。”
我叩首在地,替焦氏感谢官家的高抬贵手:“官家宽仁,臣妾拜谢。”
我的感谢十分诚恳,毕竟若我是上位者,我也不能保证会放过德芳的子嗣。
“焦氏来信,请求赐名。”官家抬眼看我,朱笔停止,沉声道:“既然人是你保下来的,便你来给他取名吧。”
我看着官家波澜不惊的眼眸,有些不敢说话。
官家喝了口茶,神情放松了些:“赵家孙辈理当从惟字辈,你取便是。”
我抿紧唇角,思索片刻,方才回道:“惟叙二字,官家以为如何?”
“什么典故?”官家颇有兴致问我。
我如实说来:“叙者,次第也。愿他谨守本分,延续德芳血脉。”
官家微眯眼眸,眸中神色晦暗不明。
我屏住呼吸,不敢惊扰。
“甚好。”官家微微颔首,沉声道:“尚书里惇德允元,说的是以次而进,也有尊卑有序的意思。”说着又点点头,再次肯定:“此名甚好。”
说完,朱笔在书简上写了几笔。
官家轻扣桌角,有宫侍应声而进,将书简取走,复命而去。
可官家叫我来,绝不会仅仅因为这一件事。
“孙氏一直念叨,说想和你见见,得了空去昭宁宫看看吧。”
听了这话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哪个孙氏,听见昭宁宫三个字才恍然,官家说的是孙贵妃。
这话听得我心口一紧,官家第一次为了一个宫妃和我这样说,看来孙氏在他心底的地位不低。
我想起那和周薇异常相似的面孔,心里翻涌起酸涩意味,只低低应道:“是。”
入宫仅一年,孙氏从才人飞升贵妃之位,背后意味似乎并不仅仅凭借着官家的宠爱。
看来我倒是必须去昭宁宫走这一遭了。
回到燕王府的时候,赵昭正在等我,见我进了门,赶紧过来拉住我,唇边长舒了一口气。
我叹了口气,跟他说了官家召我的事情,为了焦氏生子一事,让他别担心。
“惟叙。”赵昭低声念了一遍,然后幽幽吐了口气:“阿玉,谢谢你。”
我摇了摇头,将他抱住,耳朵贴着他心口,听着如擂鼓的心跳,闷声道:“德昭,我还是好后怕,我们险些无法保住德芳唯一的血脉。”
甚至我时至今日都不敢想,如果没保住,该怎么办。
那是连想一想,都会觉得害怕的一件事。
赵昭闻言,伸手回抱住我,嗓音里染了以往不曾有过的低沉:“或许我们都错了。”
我收紧了手,涩然道:“不要说这个,明知不可为而为,德昭,我从不认为你们错了。”
“我从不认为,我们就应该老老实实的躺在官家的砧板上。”
赵昭将我拉出怀抱,凝眸望着我,那里面盛满了疼惜之色。
可我不怕,真的不怕。
我也看着他,语气认真而坚定:“我也从不认为我跟错了你,若真的有那么一日了。”
屋内安静下来,我们的呼吸声都浅了下来。
我将额头抵在他的胸膛上,沉声道:“我就真的陪你去,只希望你不要弃我便好。”
那有力的双臂重新环住我,心口的温度烫着我,他什么都没说。
可不说的话,远比说出来更让我觉得心里涩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