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初水给自己买了一个录音笔,没有别的原因,单纯认为手机上的录音软件不这么高级,录不进去自己想要的声音,反而录出一些自己想象之外的,因此他有些不满,就打算换掉这个不靠谱的工具。
现今他早就开始相信神明的存在,理由也是因为他能见到张忆明了,又经过对比得知简茴明他们都没有这种情况,也就是说明信神是个好一些的选择。
简初水把手里的录音笔来来回回研究了个遍,随后放心地等着自己可以睡过去。
没有人知道他想要录什么。
简茴明无意间听见过一回,只有他一个人的梦呓。
简初水从两年前就开始做各种各样的梦,他时常不记得,记起的也总是不明白,直到他发现梦里终于开始出现张忆明的影子他就想要把自己与他的每一场无言的相遇都记录下来。
但是每每睁开眼睛醒过来的时候他就只察觉到眼角流着泪,却很少能记起具体的内容,就连张忆明的身影都变成了虚幻的边。
统计下来,也只有一些小片段。
他见张忆明站在一棵树下,阳光穿过浓密的树叶投在了他的脸上,对着向自己笑。
他想要冲过去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但人好像离自己越来越远了,他低下头,才察觉是距离被拉长了。
本能的,他跑得更快了一些。
但是萦绕在耳边的不再是风声与叶声,而是张忆明的声音。
按照他的期待来说,他绝对喜欢听见这久违的声音了,可是落在耳朵里的却让人难过。
他说,我是个将死之人,你们还不如回到自己的生活里......
简初水想要反驳这种自暴自弃式的话术,可张忆明会不会在自己张口时就选择闭嘴。
他经历过很多遍了,他舍不得,就睁着眼睛去寻声音的来源。
他可以保证这声音绝对不是来自那棵树下的。
“简初水...你这不过是无用之举,你应该跑得远远的,你懂吗?”
简初水想要捂住耳朵,这不会是张忆明能说出的话,对吗?
简茴明也一定这样认为!
他张口说,“你是假的!”
“你不是张忆明!”
于是他就醒了。
这场梦他没有记录下来,因为这是一个假的,这不是张忆明与自己的相遇,可却是印象最深的一次,他催眠着让自己忘掉。
但是其他几次他记得的都记录了。
张忆明坐在教室里,张忆明坐在操场上,张忆明发呆一样看着光......
他每天都会重新看一遍的一场启示是张忆明对着自己说,“早晚会相遇。”
简初水还把这件事情告诉简茴明了,他只是想炫耀一下,并不在意对方是什么样的态度。
简茴明只是瞄了一眼自己,随后说,“挺好的,张忆明有什么变化吗?”
简初水自此有学会了一种炫耀方式,于是道,“他好像瘦了一点。”
简茴明按了一下手机,有配合着说,“那你记得提醒他好好吃饭。”
“等他自己和你见面的时候你自己告诉他。”简初水不苟言笑地拒绝了对方。
他怕别人不相信,就一定要录到张忆明的声音,让简茴明无言以对!
再一次闭上眼睛,他不觉得自己睡了过去,同样他并不觉得先前的那些并不是做梦,是神仙安排的见面。
不知道具体过去了多少时间,他终于在朦胧的云雾中看见了张忆明的身影。
他就站在那里,不走也不动。
简初水动了下他僵硬的身体,确认今天的张忆明是看不见自己的那种情况。
他有了经验,静静地站着,就这样简单地注视着就好。
这时他听见了张忆明的声音,他觉得悦耳,犹如弦乐。
“你说,他这样守着,我最后要是没醒过来,他会怎么样?”
“我不知道,或许他会伤心?”
张忆明的声音居然被人回应了!这是从前绝无仅有的事情,简初水四处看看,张忆明身边没有任何一个人!这个声音他也从未听见过。
他想要出声,却想起之间他开了口对方就静声,甚至消失的行为,默默地闭上了嘴,警惕地看着张忆明身边,怀疑的种子要种到这块土地之上。
张忆明好像不在乎应答他的人,自言自语道,“是不是会难过啊?”
回答他的人无言对峙,没有声音了。
“能不能有个人去告诉他...我不需要他守着...”
“不会的,或许早就说过了呢?或许他不听呢?”
在模糊的场景里,张忆明好像抿抿嘴。
“他怎么能不去休息呢?”
“你说,他这算不算是?关心我?”
“张忆明,你有些话多了吧。”
“是你话多。而且很难听。”张忆明扭了下头,“你要是不愿意呆在这里就走好吗?我正伤心呢!”
张忆明这样说完,声音蒙着重重的一层接着传过来,但是简初水看见对方并没有张嘴。
“他是不是...没有理由这样做啊?”
他说,简初水,你去睡觉吧,或许也算是共眠吧。
晚安好不好?
闭上眼睛,装作看不见行不行?
简初水从来没在这里听见过别的什么声音,他日只能算是听过一场独白,顶多就能听见他唱过一首歌,再无他样。
但今天不一样。
“你有些吵闹了,简初水。”
“我们安静地倾听一场风雨吧,你不要为风雨伴奏...”
他没听见风雨,他只听见了一场漫长的哭泣声......
“简初水,你还没学会与人告别是吗?”
张忆明不见了,连带着那场怨恨地哭泣也随之而去。
正当简初水以为这次短暂的相遇就要以此作为结局的时候,正当简初水要转身与之道别的时候,他又听见了张忆明的声音。
今天的张忆明似乎很是难过,他的嗓音里平时都是干燥的,今天断断续续,还有着一些鼻音,伴着黏黏乎乎的感觉。
这句话顺着他的神经,点燃了一颗炸弹,好像将他的信念一下子全然砸毁了。
“倒不如直接说我是死了,这样也可以舍弃掉那渺茫的希望,也不用自我催眠到醉生梦死......”
简初水惊醒,脑袋里面一阵剧痛,眼前看不见任何东西,是漆黑一片的,耳朵里一直循环着那句,“自我催眠到醉生梦死!”
是不是这一切都是梦?是不是这一切都是醉后的幻觉?
不会的,这只是张忆明糊涂一时的话,他都糊涂到说自己已经死掉了,你看!
这个张忆明是假的,只此而已!
简初水哆嗦着手,差点没拿起自己旁边的那只录音笔,最终还是把它弄掉到了地上,他又艰难地弯下腰,尽量控制自己的手抖。
录音开始播放,房子里可以说是很安静。
没有之前那种沉浸的感受,他只当是一次置之于外。
正当他要下结论说这是一次梦!这是一次假的相逢罢了的时候,录音笔里又响起一道可能让人极其疯狂的声音。
“自我催眠到醉生梦死……”
简初水把录音笔扔了出去。
这只录音笔就是一个鬼物,沾了鬼气的!
是受了诅咒的脏物!与张忆明无关的!
他急喘着,在屋子里四处走着,扔倒了很对东西,把屋子里弄得乱七八糟,叮叮咚咚。
他不管走动还是停下,都能听见那句话,简直就是缠上他了。
他说,自己一定是遇见鬼了!
张忆明一定不会说这种话的对吗?
他急着,以至于都没有听出来那是他自己的声音,那句话与张忆明没有半分关系。
他不会把这次失败的经历告诉简茴明,否则他一定会因此而嘲笑自己,因此而怀疑自己,他不想被怀疑,也不想被嘲笑。
他没有办法相信自己曾经信以为真的每一次相遇都是假的,都是梦到的,都是醉酒时的虚幻,他不会坦然接受也不能忽视这样一个问题。
这句话到底代表着什么?为什么这句话一直萦绕在他的耳边久久不停息?
简初水最终寻到了一处地方把自己关在了里面。
这间房间很大,那道声音也能穿透每一道阻隔,没有停顿的一遍遍诵读于耳边。
他不敢动,也不敢想,睁着眼睛,瞪着,不眨一下,嘴唇抖动着,沉吟着,却令人听不清,他抱住自己的身体,蜷缩在这个小小的地方里,尽量不喘气,尽量不想任何东西。
恰似他屏蔽了整个世界。
简初水最后被简茴明从衣柜里面扒拉出来了。
简茴明寻不到这地方一直响着的一道声音的来源,只能根据粗重的呼吸声寻找到简初水所在的地方。
不管怎样,他还是下意识担心这个养了十几年的小崽子,他拍拍对方的脸问,“你怎么了?简初水?!”
“深呼吸!你要冷静!”
“简初水?”
简茴明看到简初水晕了过去。
简茴明处理好一切,等心理医生的那段时间他接过了下人找到的声音来源——录音笔。
这支录音笔总是在很长一段时间的间隔之后发出一道简初水的梦呓。
他猜,就是因为这支录音笔,于是把它藏了起来。
但现今简初水却无论如何也不愿意见心理医生,醒了之后就趴在张忆明的床上,守在他面前一夜。
那日,外面的坏境与平时没什么区别,没有电视里的风暴又或是巨雷,只是单纯的黄昏伴着丝丝微风,看起来格外舒适格外适合休息的一日傍晚。
简初水走进家门,里面也十分安静,这天他心情不错,以至于他都没有注意到别墅里的佣人都不见踪影,平日里总是有着细微响动的机械声都也不复存在了,但他毫无察觉,直奔张忆明的房间就坐下了。
他从进入家门的那一刻他就没有说过一句话,总也得不到回应就留在梦里去说,他会把想说的话记在一本笔记本上面,不厚吧,但他把每一处都记满了。
简初水无聊时就拿出来复习两眼,他潜意识以为上面记录了家里的琐事,父亲最近的动作以及无数他平日里都不会在意的那些小事情,以为只要是自己看到的都会毫无意外的将其往上添加。
只是在旁人看来,上面只有张忆明的名字,极少出现其他字眼。
简茴明以为这孩子是真的魔怔了。
此刻他就是伴着今天的晚间新闻,等着楼下黄姨按时端着两人的餐食上来,看着自己手中已经翻皱起的黄叶,看起来就像是一本跨越很长时间的消时古书。
忽而一阵风从远处吹进来,简初水被吹倒了,担心这风也吹到张忆明就打算伸手要关窗户,但是居然被这阵风给吹的向后退了一步,跌倒在起身前坐着的沙发里,闭上眼睛再也挣扎不开,他暗骂一句,以为就是有人要来偷袭,把手里的东西基数扔到了地上,打算赤手空拳出手痛击这个神秘人。
结果就是自己连手都没法抬起来,也没法从沙发上站起来,只能保持原态,他只好愤恨地问,“你是谁?你想做什么?”
简初水虽然看不见是否有人存在于这团迷雾里,但他能感受到。
这东西的存在感还挺强的。
这样的气质好像可以埋掉这个房间的存在一样。
但是那种生命力只围在来人外围,尽管只有一小层,但还是像废墟中腾生新的血肉,悬崖边生出再多的土地般,令人无法不注意。
简初水听见一种幼稚的声线,犹如孩童一般,“你是瞎的吗?”
简初水听不懂这个问题就保持了沉默。
简初水的身体一动不动,只能动嘴,“你是谁?你想要做什么?”
小翅膀直奔主题,也不管眼前人是否相信这荒诞的说辞,只道,“我是张忆明的系统,由于他任务完成度较低,我害怕他最后什么都没得到,所以希望你可以去劝劝他。”
“只要你劝说成功,张忆明完成了任务他就可以回来了。”
简初水以为自己听不懂的,只知那日他的确一知半解,但他了然点着头,只管相信耳朵里的梦语,只管抓住不明白的心绪。
他在醒来时把这个荒唐的经历告诉了简茴明,也并不是希望他可以发表一些意见,只是告知他一下张忆明在他这里有了消息,所以说神明显灵是真的!然而他没有看到父亲的眼神,只是说完就跑到了自己的房间里写写画画。
这个下午是恍惚的,不清不楚的,他以为那是一场最有望的美梦。
夏天的风终于考虑好要进入这个世界,风一过就掀开了新的画卷。
这是一个黑色的夜晚,简初水拿着手里的纸笔,趴在桌子上涂涂改改,一会儿觉得这个对一会儿觉得这个错,最后他决定先出门一趟。
他拜了如此久的佛,现如今有了实现愿望的办法,总归是要去还愿的。
他对此算是深信不疑的。
简初水站起身,收了下桌子上杂乱的废纸,有用的那些被压在了笔下,收拾完之后他站起身,打开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