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茴明不知道是不是去消化情绪了,反正现在是见不到人影了,简初水抬起头,看着天花板,想着要不要揪上简茴明一起去还愿。
转念一想,简茴明说不定自己会过去,完全不需要自己出面提醒,像这样的状态估计也就过个两三天就好了,他们今天受的刺激太多了,确实应该好好休息一下。
于是他决定暂时放过简茴明,自己先往前走。
简初水从二楼往下走去,正看见简茴明往屋里领着一个男人,嘴里还轻声说着什么,这个男人他没有见过,自然也不会理会,只当是简茴明有什么客人。
他走过去,想说你记得去还愿。说完便走的,可是简茴明不由分说地伸手拦住了他。
简茴明向来人介绍自己的名字,随后又转向自己说,“这是我的一位朋友,希望可以和你聊聊天。”
简初水上下打量了来人,并不知道简茴明的目的是什么,自己的公司早就归于合伙人手里了,没必要见他身边的这些精英了吧。
可一转念,简茴明让这个来绝对不是因为要介绍精英给自己认识。
简初水把手拽出来,摇头,“我没时间。”
“你有。”简茴明已经听过简初水太多次拒绝的话术了,现如今也不爱听这些东西了,强硬地道。
“我要去趟隆溪院。”简初水无论如何就是不答应留下来。
简茴明只能提高音量,“今天你说什么都得坐这给我把天聊好才能去!”
简初水看了一眼表说,“不行,隆溪院马上就要关门了。”
“正好也不用去了。”简茴明招呼着来人坐到沙发上,又想去把简初水按在座位上。
怎么使劲对方都没有反应,他又实在没办法在外人面前对着一个病人大吼,只能压低声量说,“听话!今天别去了。”
“不行,神会生气的。”简初水把简茴明的手从肩膀上面扒拉下来。
简茴明觉得今天实在是太过于荒谬了,是他后来这平淡了几十年的生活里最荒谬的一天,他忍无可忍,张口吼道,“我说好话你别不听!你现在最重要是是治好你自己!不要整天像个神经病一样在我面前神啊鬼啊的!什么神会生气!都是骗人的!”
简初水简直不敢相信这会是简茴明对自己说的话,他立即反驳,“不是!”
“是!我说是就是!全都是假的!假的!都是你在做梦!都是你在催眠自己!你能不能正常一点!”简茴明历声道。
他觉得简初水实在不清醒,也不理智,他希望这个孩子可以不要那样偏执,至少可以学会好好和一个人的离开学会告别而不是一天天活在幻想的梦里,他知道,这样的感觉不会好受。
人没有实感,就和死了无差。
“你才是假的!这一切都是真的!我没有做梦!没有催眠!我没有!我没有!”简初水轰然爆发,他的脸发这红,眼里透着半分委屈,声音比简茴明的更有穿透力。
“是你当初让我向神祈求!是你让我去拜!是你说有隆溪院!是你让我相信的!”
“一切都是你!我说的都是真的!你为什么不相信我!”
“张忆明会回来的也是你说的!你也信神!你也希望他回来的!你怎么能说这是假的!”
“你才是假的!简茴明!是你疯了!不是我!”
“真的!就是真的!你才是假的!简茴明!”
简初水说,他不是神经病,他谁也不会见,简茴明是个骗子,他要和简茴明决裂,他要和简茴明一刀两断。
简茴明心里说不上的气恼,于是他想也不想抬手扇了这家伙一巴掌。
简初水没有气愤地摔东西,没有坐在地上撒泼打滚,可简茴明就是觉得不堪,哪怕不忍他也狠心。
“你这个混账!”
简初水咬着牙头也没抬。
简茴明以为他会就此罢休,就要说,好好在家坐着的时候,简初水推开他就往外面走,头也不回,摔门声音很大。
最后,这孩子还是离开了家,被人送去了隆溪院,再平平安安地接回来。
简初水从那家寺院回来的时候,那位心理医生早就离开了,沙发上只坐着简茴明。
明明两个人傍晚时才吵过,现在却是平静地对视着,没有人开口说话,气愤也恬静。
简初水气急,他不进自己的房间,倒是愿意和张忆明关在一起,接着坐下来冥想。
这房间本就宁静,现如今到底还飘着一份兴奋于中。
坐了一会儿,他轻声与张忆明说了一句近两年都不敢开口说的一句话,“再见”。
他关上了那扇门,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
生活一切照常,除了简初水听到的那些事。
简初水今日一整天都待在自己的房间里,迎着风写了很久。
终于写完了计划,他想要从这个没有什么生气的房间里退出去。
走到门边,一压。门开不了。
简初水不信,又试了几次,依旧没有用。
他没有喊人,而是直接把电话打给了简茴明,没有别的开场白,“我房间的门锁坏掉了。”
简茴明直接装傻,把手里的合同一放说,“是吗?改天我找人回家看看。”
“可是我现在要出门。”简初水开始在房间里寻找一些趁手的工具。
“先不要出去了吧,天气预报说这两天会下雨。”简茴明不管简初水出门到底有没有正经事,他得听医生的话,先看着,不能让他做傻事。
“有什么事先不用管,等我回去了再说。”简茴明出门前特意把屋里各种危险的刀具等东西全部检查了一遍,确认了家中安全。
“我现在要破门了。”简初水的语气冷静的就像是在说他现在正在玩手机。
简茴明揉了下眉心说,“不可以,这是我的房子,不要在里面搞破坏。”
简初水愣了一下,无声地点点头,像发布通知一样淡淡地说,“那我也要出门。”
随后他不留情面地挂掉了这通电话。
简茴明实在无法就打给了家里的管家,这才得知原来简初水没有破门而出反而选择了从窗户边上跳了下去,吓得家里各人都心惊胆颤地不让这孩子出去。
谁知道压根没能拦住,简茴明挂断电话之后直接选择离开公司,跟着简初水的手机定位来到了一处房子。
小破小区检查还挺严格,不让外人进去,简茴明只能站在外头和保安干瞪眼。
简初水进去折腾了一个多小时,出来时正巧看见简茴明站在车旁边,满脸的不耐烦,简初水只好无辜地解释,“我没有破门,我吓唬你的。”
简茴明恨不得给他翻一个大白眼,没理会这种话问,“你来这里做什么?”
“张忆明的朋友住在这里。”简初水拉开车门,不等吩咐就坐了进去。
简茴明想起那个偶尔会来家里照看张忆明的温齐炎,但不解,“你不是和他有仇,找他谈什么?”
“我告诉他我找到张忆明回来的方法了。”简初水把这个令人恐惧的回答说的不轻不重。
简茴明牢记医生说的不能刺激这家伙一点便说,“他像你一样兴奋吗?”
“不知道。”简初水只摇头。
简茴明忍着气,又问,“方法你都告诉他了,知道他为什么没反应吗?”
“我只是通知他有方法了,没有告诉他是什么。”简初水终于降尊纡贵地瞥他一眼。
简茴明一脑门憋着没撒的气。
“我也不会告诉你。”简初水点头。
“我是张忆明的亲爸!”简茴明手里握住方向盘,没忍住用力。
“那你好好活着。”简初水眼神定着,却是盯着虚空的。
“你要死着?”简茴明觉得简初水说话故作神秘,但无奈,他需要让着病人,陪他演着正常人。
简茴明以为简初水再怎么不正常也不会真的做出对自己有伤害的事情。
哪里想到,“死着”二字居然一语成谶。
那天家里没有一个人,是月末了,简茴明习惯在这段时间给家里的佣人放一段时间的假期,当作他不用装成君子的日子。
但是这两年他还是要装着的,家里的小家伙都搬回来了。
通常这些时间他也不会给自己安排很忙,很快就会下班。
把车停好之后他就进了家门。
家里与平时没什么不一样的,平日里也安静,现在也一样,倒是惬意,也适合。
可他并不准备直接返回三楼他自己的房间,而是先走到了二楼,惯常检查张忆明的情况再带上一个简初水。
其实像往常的话,他是只需要走进张忆明的房间里看一眼的,因为简初水平时总是长在那里,生根发芽。
可今天搬了家,他在硕大的房间里转了好大一圈,找了柜子和其他套间都没有看见人,于是便耐着性子往简初水的房间里去寻。
一开门直接给他看到惊心吊魄,恨不得两眼一翻随之而去,浑身血液倒流。
简初水这个混蛋,正吊在房梁上。
房间里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迹,甚至简初水脚下没有踮脚物。
简茴明说不出心里是痛多还是恨多,只知道自己没有任何犹豫就把这死东西弄了下来,急急联系了人过来带着他去了医院。
或许这太吓人了,家里热热闹闹的,竟然平白多了两个半死不活的人,换谁都得想想是不是家里进鬼了。
那是简茴明第三次坐在急救室门口,第三次听见相同的劝诫话术,他感觉他可能都能背出下一句了。
医生的意思就是,“早也救不回来了。”
简茴明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
他一生做过的事情屈指可数。
算来也就无非几件,爱上了一个人,养了两个说不上话的小家伙,经营着一家公司。
算完,他廖然望去,一家没有人情味的公司罢了。
空口说这是一家大企业,于他心里惘不如此,不过是一副空壳,能做的就是拿捏人口岌岌可危的简家吗?
现在也不可危了,唯一的人口在他手上养散了。
还有一个小疯子随之而去了。
人去楼空,一眼望去,他还能看见家里杵着两道魂,再睁眼也消失了,估计是缘分浅了,都离他而去。
他再次回到简茴明的房间,想着收拾点遗物出来,总不能来此一趟,赴淌浑水吧?
明明说着自己不是废物了,说着有方法救张忆明了却先人家一步躺进了生死簿上,谁悲?
就此他发现了桌子上摆着的一封信,他的评价只有两个字,荒唐!
可笑!简直就是无稽之谈!
可他看了一遍又一遍。
这是一天下午,他从医院的长椅上转移到了家里的桌椅前,坐着,捧着一封无辜的遗书。
家里已经先后离开两个人了,这却是他第一次正儿八经地阅读一份与自己无关的遗书。
开头的几个字就想让他破口大骂,但他不会骂一张纸,它无辜。
【简茴明,你不要急着安葬我,把我从医院里接回来,相信我的话,把我放在家里不会有尸臭,不到时间不会诈尸。】
简茴明差点对着白纸黑字翻白眼,总归他不能对着死人翻白眼吧。
这是一封死人的信,他看得既悲伤又狂躁,几次三番想要撕掉三人共用一张的遗书。
他并不计较,手指摩挲着纸边继续向下读着。
【感觉你可能不会被吓到,但还是安慰你一下,不要伤心,我和张忆明会一起回来的。我知道你可能一直都觉得我说的话都是胡编乱造的,因为你装的很差,但是没有人在意。
不管你信不信,反正你别烧死我。
不跟你扯这些没有用的了,为了让张忆明回家我要扯一些谎,希望你跟我统一好口径,等他回来之后不要被识破。
第一,我会说这两年你身体抱恙,无时无刻都在希望张忆明能够回来。另一个你可能不需要知道,但是我还是通知你一下,我会跟张忆明说我是熬夜工作猝死的,你别跟暴露,到时候我们回来之后你就可以说,这些天身体好多了,还能一直经营公司。
第二,系统找上我的时候说张忆明对活着这件事情兴趣不大,希望你有空可以查一下是什么原因,我回来问你。
第三,解释一下我为什么要这么做,以及上文的系统是什么。算了,等我回来在告诉你,总之我没死,张忆明也没有,辛苦你再等几个月。
第四,你认为我有病的事情先不要告诉张忆明,因为我为了哄骗他回家给自己编了个人设,这个也别暴露。
我不在的这些日子记得好好吃饭,不要让张忆明担心。
还有就是记得帮我处理掉我的笔记本,藏起来。
张忆明醒过来之后不要吓唬他,不要骂他,有事好好说。
不用担心,你也别寻死觅活。等他醒了之后记得检查身体。】
简茴明闭上眼睛,久久忘不了这些无法无天,也没办法串联在一起的文字,看起来就像是一团乱麻,从百度上面摘抄的一样。
可是他相信了这些荒诞的文字,因为闭着眼挥之不去,睁着眼畅想空洞。
简茴明把简初水的尸身搬了回来。
像简初水一样,像个疯子一样。
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病了,居然会相信怪诞的东西,居然会将这种东西全然讲述于自己早逝的妻子。
泉水是否会有回流的一天,乱糟糟的日子是否能够重新回轨。
他不知晓,想着自己的遗书应当不会有人会读了,想着妻子会怎样写一封信,写给自己写给张忆明,她会不会接受这个简初水,会不会也觉得他是个疯子还是别的什么。
新雨骤落,源头回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