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爬上汉白玉阶时，青梧已经在殿外站了半个时辰。手里那面铜镜被她握得发烫，指腹一遍遍碾过镜背的裂痕，仿佛这样就能把碎片按回原处。素衣的袖口泛着洗旧的白，腰间的系带也起了毛边，可她站得笔直，像一棵扎进砖缝里的竹子。

宫门开了，一个内侍走出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宣——沈青梧觐见。”

她将铜镜收进怀里，迈步跨过门槛。殿内的地砖光可鉴人，她的布鞋踩上去几乎没有声响。两侧的官员列队而立，目光从四面八方聚过来，有好奇的，有审视的，也有不加掩饰的不屑。她走到殿中，依礼跪拜。

“民女沈青梧，叩见陛下。”

龙椅上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沈青梧，你于政变中护驾有功，朕本欲封赏，你为何辞而不受？”

青梧抬起头。她看见林昭站在文官列首，微微朝她颔首；再往后，谢珩的身影隐在武官队列的阴影里，右肩的衣料似乎比旁处厚些。

“回陛下，”她说，“民女不求封赏，只求一事——恳请陛下允民女入太学任教。”

殿内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嗡嗡的低语。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出列：“陛下，太学乃国朝育才之地，历来由饱学之士执掌教席，从未有女子登坛授业之说。此举恐不合礼制。”

青梧没有辩解，只是跪在那里，脊背挺直。她听见林昭的声音从左侧传来：“陛下，臣以为，礼制之设，本为育才明理。沈青梧的文试策论，臣曾亲阅，其见识之深、立论之正，堪称近十年最佳。若因她是女子便弃此才不用，才是真正的失礼。”

殿中的低语声歇了下去。龙椅上的帝王沉吟片刻，正要开口，殿外忽有内侍快步进来，呈上一份文书。那内侍高声道：“陛下，刑狱司呈文，言沈青梧在政变中协助缉拿逆党、保全卷宗，于律法刑名一道亦有卓识。刑狱司愿以其才干作保，荐其入太学任教。”

青梧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去看谢珩，但能感觉到那道视线落在她背上，沉而稳。

帝王翻开文书看了两眼，合上：“沈青梧，你有林昭举荐，有刑狱司作保，朕可以允你入太学。但有一条——”他顿了一下，“太学学生多为举子、世家子弟，未必肯服一女子为师。朕给你三个月试教期，若届时学生不满，你便自行辞退，不得怨尤。”

“民女领旨。”青梧叩首，声音平静，袖中的手指却微微收紧。

她退出大殿时，晨光已经亮了许多。台阶下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站在那里，又摸出怀中的铜镜。裂痕在光线下格外清晰，像一道干涸的河床。她拇指抚过那道裂痕，指尖微凉，然后收好镜子，往太学方向走去。

太学的书斋在后院东侧，一间不大的屋子，窗下摆着一张旧书案，案上堆着几沓未批完的课业。青梧推门进去时，尘土在光柱里浮沉。她挽起袖子，打了水，将桌案擦净，又从包袱里取出一样东西，端端正正摆在案头正中。

那是一方竹砚。

竹节雕成的砚身，边缘已经磨得光滑温润，底部刻着一行极小的字。青梧指尖拂过那行字，想起林昭赠砚那日的话：“以笔为剑，以墨为甲。”后来这方砚陪她入狱，被她用来砸开锁链，又随她走进今日的太学书斋，边缘的每一道磨痕都是走过的路。

青梧研了墨，铺开纸，开始写第一课的讲义。笔尖落在纸上，沙沙的声响填满了寂静的书斋。窗外有槐树的影子投进来，随着风轻轻摇晃。

日头西斜时，门被敲响了。

青梧抬头，看见谢珩站在门口。他换了件深色的常服，右肩的布料微微隆起，像是裹了绷带。他靠在门框上没有进来，目光扫过她案头的竹砚，又落回她脸上：“都安顿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