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刚过的清晨，天边只露出一线灰白的光。废墟上的瓦砾还带着夜里的寒气，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青梧蹲在一截烧黑的梁木旁，膝盖抵着碎砖，手里握着那面铜镜。

镜已碎成两半。断裂处斜斜地划过镜面，像是谁用刀在光阴上切了一道口子。她伸出指尖，轻轻抚过那道边缘——冰凉，锋利，微微硌手。

身后传来脚步声，缓慢，沉重，踩在碎石上有些不稳。青梧没有回头。谢珩在她身侧站定，右肩缠着绷带，白色布条在晨光里泛着冷调。他没有说话，目光落在那两面残片上，又移向她低垂的眉眼。

远处有兵士在清理废墟，断木和碎瓦被拖走，发出一阵沉闷的响动。不知是谁在喊什么，声音被风扯碎了，听不真切。

青梧的手指在镜面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将两块碎片拢到掌心，用帕子仔仔细细包好，打了一个结。她站起来，膝盖有些发麻，素色的衣摆沾了灰，颜色本就褪得淡了，现在更显得旧。她把那包着铜镜的帕子攥在手里，抬起头，看着谢珩的眼睛。

“我想把它修好。”

声音不高，却很稳。谢珩看着她，点了点头。他点头的动作带动了右肩，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松开。他还是没说什么，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根沉默的柱子，替她挡着从废墟那头吹来的风。

阿九就是这时候跑来的。少年的靴子上全是泥，跑得气喘吁吁，在两人面前刹住脚步，一手撑着膝盖，抬头说：“姑娘——朝廷那边来人传话了，说是论功行赏——”

青梧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阿九咽了口唾沫：“有人在朝上提议，说姑娘在政变中协助揭露李淮罪证，有功于社稷，要封您为……嘉德郡主。”

晨风从废墟间穿过，扬起一片细灰。青梧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目光落在手中的帕子上——帕子包裹着的铜镜隔着布料，显出两个硬邦邦的棱角。她看了很久，久到阿九有些不安地动了动脚。

谢珩开口了。他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夜里没睡好：“你怎么想？”

青梧没有立刻回答。她抬起头，望向东边——天际那线灰白正在慢慢变亮，照在废墟上，给那些焦黑的断木镀上一层薄薄的暖色。她把手里的帕子收进袖中，说：“我还没想好。”

阿九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谢珩，识趣地退了两步：“那我先去回话，就说……姑娘知道了。”

他转身跑了，靴子踏过碎砖，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青梧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断墙后头。谢珩还在她身侧，安静得像一块石头。

“走吧。”她轻声说，“该回去了。”

临时住所在城西一条窄巷里，是兵部临时拨的一间小院。院子不大，一棵老槐树光秃秃地立着，枝丫在风里晃。青梧推门进去，屋内陈设简单，一张桌，一把椅，一扇窗。窗纸泛黄，透进来的光也昏昏的。

她坐到桌前，把那面碎镜从帕子里取出来，放在桌面上。

两块铜片拼在一起，严丝合缝地对上了——断裂的边缘咬合得很紧密，仿佛只要有一只手按住，它们就能重新变回一面完整的镜子。可裂痕还是在那里，一道歪歪扭扭的细线横贯镜面，像一道愈合不了的伤疤。

青梧用手掌压住镜背，让两块碎片贴合在一起。镜面映出她的脸——裂痕恰好从眉心划过，将她分成两半。一半是左眼，一半是右眼，中间隔着一条铜色的沟壑。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

过去她也曾这样看过自己——在沈家那间屋子里，在烛火下，在每一个睡不着觉的深夜。那时候镜子里的脸让她厌恶，她觉得这张脸是祸端，是枷锁，是所有人盯着她看的原因。可现在，镜中的脸依然是她，素衣褪色，发髻松了，唇色苍白，眉心有一道裂纹横过。

她却不再想躲开了。

青梧松开手，两块碎片重新分开，倒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她将它们一一拾起，放进一只旧木匣里。匣底铺着一层棉布，是她先前垫好的。铜镜躺在里面，裂痕朝上，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幽微的冷光。

傍晚时分，谢珩来了。

他没有敲门——也许是敲了，青梧没听见。她坐在窗前，手里拿着那块碎片，正试着用细砂石打磨断口。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见谢珩站在门口，右肩的绷带在暮色里格外扎眼。

“进来吧。”她说，放下手里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