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衍与大景的双边盟约彻底落定的这日,皇城天开霁色,万里无云。
连日来压在朝堂与深宫之上的沉郁阴霾尽数散去,风软天清,日光泼洒在层层叠叠的琉璃瓦上,折射出璀璨盛大的金光,整座皇城肃穆恢宏,处处透着百年难遇的庄重气象。
钦天监早已勘定吉时,黄道大吉,宜册封、宜定名、宜立宫眷,帝王择此日为危月行大典,不止是兑现一月之前的诺言,更是昭告天下,两国邦交永世稳固,边疆永定,山河归睦。
深宫规矩森严,高阶夫郎册封从无一步登天的道理,礼制繁琐,层级分明,纵使中宫空悬多年,祖制礼法依旧分毫不可废。
按照大景旧规,凡册封三品以上尊郎,必先晨起入仪宁殿,拜谒中宫皇后,敬奉祖训,以示尊礼守矩,而后方可入太庙祭祖、登正殿受封。这套流程沿袭百年,从未有一人例外,哪怕是帝王亲定的殊荣,也需循规蹈矩,步步走完。
天色方才蒙蒙泛白,六宫便已尽数苏醒。各司局宫人连夜奔走,清扫宫道、铺设锦毡、陈列礼器、调试礼乐,步履匆匆却井然有序,无一人敢私语喧哗。禁卫军团层层列阵,铁甲寒光映着晨光,从承天门一路排布至太极殿,仪仗旌旗猎猎舒展,绵延数里,气势恢宏,是近三年来后宫最盛大的一场礼制大典。
危月居所的寝殿内,烛火通明,暖意融融。
他被宫人准时唤醒,静坐镜前,任由一众内侍细致打理仪容。这一月以来的深宫课业,彻底磨去了他初入中原时的旷野野性,日日晨昏定省、习礼修文,让他眉眼间多了几分端雅沉静。可镜中少年清亮的眼底深处,那股执拗、不甘、别扭的性子从未褪去。
宫人跪地为他穿戴规制礼服,一身月白锦缎为底,周身暗绣流云逐月金纹,针脚细密,华贵却不张扬,腰间系一枚整块暖玉雕琢的玉带,温润澄澈,衬得他肩线挺拔、身姿清隽,褪去了稚气,添了一身皇家贵气。乌黑墨发一丝不苟束起,戴上制式玉冠,珠玉垂落,轻晃微动,每一处细节都贴合高阶册封的盛大规制。
贴身内侍立于一旁,低声恭贺,语气满是艳羡:“殿下今日大典即成,往后便是我大景六宫最尊之人,除却空悬皇后之位,无人能出您左右,实属千古难遇的殊荣。”
周遭宫人纷纷附和道喜,满殿皆是恭维奉承之声,人人都笃定,这位来自朔衍的皇子,必将自此盛宠加身,稳居深宫顶层。
危月端坐镜前,指尖轻轻抚过衣料上细腻的金纹,面色平静无波,心底却一片寒凉清明。
他比宫里任何人都通透,这份铺天盖地的尊荣,从来不是赠予他危月这个人。
这是朔衍举国臣服的诚意,是边疆千里安定的筹码,是两国通商互惠的凭证,是帝王安抚朝野、震慑邻国的政治棋局。一月冷养,不偏不宠,静待盟约落地方才册封,每一步都是精准算计,半分私情皆无。
他心底翻涌着无数复杂心绪,有不甘沦为棋子的倔强,有身处异乡无依无靠的茫然,更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荒唐隐秘的期待。他记得刀光剑影里,姬长歌稳稳护住他的掌心;记得暮色沉沉的殿中,她那句安稳笃定的叮嘱。
可那些温柔转瞬即逝,在浩大江山、家国大局面前,渺小得不值一提。
整装完毕,吉时将近,内侍躬身引路,引着危月率先前往仪宁殿,行册封前置大礼。
仪宁殿庭前草木规整,阶前一尘不染。殿内凤位高悬,正中央的皇后江晚舟坐着,殿内香火袅袅,烟气沉静,衬得周遭愈发肃穆冷清。
危月步入大殿,立于殿中,抬眸凝望着凤位,心底生出几分微妙的怅然。
他依礼上前,规整屈膝,三叩三拜,行尽晚辈眷臣拜见中宫的全套礼制。动作标准端庄,无可挑剔,一月的礼学修习,早已让他深谙深宫规矩。
拜谒中宫礼毕,殿外陆续传来细碎脚步声,六宫诸位伴侍尽数到齐,依品级次序入殿集结,准备一同前往太庙,行祭祖报备之礼。
许久未曾全员同聚的几个危月的老师,今日尽数相逢于此。
徐林思依旧是一身素色清雅常服,不穿华衣、不饰珠玉,身姿清瘦挺拔,立于人群最外侧,眉眼冷淡疏离,周身自带一股与世隔绝的清冷气质。他对今日轰动朝野的册封大典漠不关心,对即将登顶六宫的危月毫无艳羡,眼底无喜无叹,无波无澜,仿佛外界所有繁华盛宠、高位荣光,都与他毫无干系。他自入宫以来,便避宠避势,静心读书修心,只求安稳度日,不染纷争。
苏晚迎紧随其后,一身温润雅致的浅杏色锦袍,眉眼柔和,气质通透,待人向来谦和有礼。见危月礼毕起身,他当即含笑上前,声音温和真挚:“一月勤勉修习,守礼安分,今日得此大典殊荣,实至名归,恭喜殿下。”
他的祝贺不带半分虚伪算计,全然是真心期许宫闱安稳、风波尽散,朝野平和。历经半月前的刺杀掳劫之乱,深宫人人心有余悸,唯有安稳和睦,才是众人最大的期许。
危月微微颔首,淡淡回礼,神色依旧平静,不见半分即将受封的喜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