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宫的风波沉寂半月,六宫的喧嚣也随之慢慢沉淀下来。前朝刺杀的余波被悄然压下,禁卫轮番巡查的频次只增不减,宫里的宫人皆谨言慎行,不敢私下妄议半句旧事。郑邺依旧杳无音讯,主殿殿门紧锁,阶前落了层层叠叠的花瓣,无人清扫;国允霜不知所踪,像是人间蒸发一般,彻底淡出了众人的视线。偌大的宫苑褪去了往日的热闹鲜活,只余下一片沉静克制的氛围,处处藏着无声的暗流。
唯有新晋入宫的危月,日子过得规整又刻板,日日不曾懈怠。
自那日朔衍帝王亲口将他托付,留于大景深宫之后,姬长歌便从未即刻赐予他任何位份,只是好吃好喝招待着,也不曾刻意冷落怠慢。只一纸规整旨意,为他排满了深宫课业,令他与宫中诸位伴读一同修习学业,循规蹈矩,日日不辍。
自此,危月的日常便是穿梭于各宫楼宇之间。清晨时分去往崇文殿修习中原典籍礼制,午后移步雅乐殿学习丝竹礼乐、宫廷仪轨,傍晚又随侍太傅习得朝堂基础章法、宫中规矩禁忌。从前在朔衍旷野肆意长大的少男,惯了追风逐草、无拘无束,从未受过这般条条框框的束缚,一朝落入四方宫墙,日日被繁复的课业、严苛的规矩裹挟,一言一行皆需恪守礼制,一举一动皆需谨守分寸。
旁人瞧着,只当他是新晋得帝王青眼、备受重视的异国皇子,入宫便得悉心栽培,是旁人艳羡的际遇。可只有危月自己清楚,这份看似特殊的照料,实则是制衡。
姬长歌待他,始终分寸有度、淡得恰到好处。
这半个月来,帝王日理万机,忙于梳理朝堂事务、敲定与朔衍的通商边防盟约、清查宫中潜藏余孽,仅仅抽空来看过他一次。那日暮色轻柔,殿内熏香沉静,姬长歌立于窗下,静静听他背诵完一段宫规礼制,没有多余的温言安抚,没有半句亲昵闲谈,只说好好学习、好好休息,一个月后便是册封大典。
危月心底清清楚楚,通透知晓这其中的所有缘由。
他是救命之恩的惦念,更是两国制衡的棋子。
这个道理,父皇临行前早已与他彻夜长谈,讲得通透彻底。可即便心知肚明、理智全然通透,他心底那点桀骜与自尊,依旧会忍不住泛出酸涩与不甘。
他曾在漫天刀光里被她亲手救下,感受过她掌心沉稳的力道、护他周全的决绝;也曾懵懂贪恋过她沉静温柔的模样,心底藏着一丝不为人知的亲近与依赖。可时至今日他才彻底看清,在江山大局、邦交制衡面前,那一场救命的恩情,不过是锦上添花的点缀,终究要为家国社稷让步。
于是危月收敛了所有的年少张扬,藏起了一身旷野桀骜,安安静静、认认真真地上课修业。不再任性执拗,不再闹别扭抵触,乖乖学着中原礼仪、宫闱规矩,学着收敛锋芒、谨言慎行。可越是温顺安分,心底那点别扭与委屈,便越是沉得越深,日日堆积,无人可诉。
他渐渐察觉到宫里的异样冷清。
往日听闻大景后宫热闹和睦,诸位夫郎相伴而居、闲适安然,可他入宫之后,所见皆是沉寂。永宁宫空旷萧瑟,宫人行走皆是轻手轻脚、缄口不言,处处透着拘谨压抑。偶然听闻宫人私下闲谈,知晓慎黄夫被拘、不知归期,另一位夫君悄然失踪、下落不明。
深宫从无无故的离别与沉寂,半月前的闹市惊变,从来不止一场简简单单的刺杀。
只是所有人都默契地闭口不谈,将那场暗藏杀机的风波彻底掩埋,无人敢在帝王面前提及半句。
午后风暖,课业暂歇,危月不愿即刻回居所闭门静养,便独自循着宫道缓步散心。春日宫苑繁花盛放,落英铺地,清风裹挟着花香拂面而来,景致温柔旖旎,可他心底沉甸甸的,半点赏景的兴致也无。
行至永宁宫外围的□□转角,他远远望见一道单薄的身影静静立在花树下。
是朱俞。
大病初愈的宜蓝夫身形依旧清瘦,一袭素色常服,身姿单薄温顺,长发束得整齐利落,安静地立在漫天花影之中,抬眸望着远处的宫墙天际,眉眼清淡,神色安然,看不出半分波澜。历经绝境掳劫、濒死磨难,他依旧是这副温顺柔软、不争不抢的模样,安静得近乎透明,仿佛从未经历过那场刺骨的凶险。
往日危月总觉得朱俞太过怯懦温顺,性子绵软,毫无棱角,在深宫之中太过不起眼,极易被人忽视拿捏。可历经这场风波,他再看向朱俞,心底却生出全然不同的观感。
能从无声绝境里安然脱身,能在生死劫难后依旧沉心静气、低调蛰伏,不张扬、不诉苦、不邀功,半点不提及自己的委屈与惊惧,这般极致的温顺背后,藏着的是远超常人的隐忍与通透。
危月脚步微顿,犹豫片刻,终究抬步走上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