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摩肩接踵,檐下燃着火红的灯笼映着每一张笑颜。炮仗声从街这头响到那头,家家户户门前都堆着碎红纸。
褚榆一身藕色裙月白袄,斗篷一圈兔毛溜边,白茸茸地围着颈子。顾存走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中间隔着半臂宽。
他脸上依旧那副表情,不咸不淡,虚虚扫过每一处与他无关的角落。
“你走快些。”褚榆拽了一把他的袖子。
顾存被拽得往前赶半步,跟她并肩。
她拢着斗篷,被一旁的热闹吸引。卖烟花的在街角摆了一排,摊子围着一圈孩童。手指粗的筒子,一筒五文。
褚榆凑过去买了两筒,塞给他一筒:“拿着,一起放。”
说着,她跑到街中,拿着摊子上的香点引线,烟花喷出一簇金线,冲上天炸开。
顾存站在她身后,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
两人跟着人群沿着街往前走,不知不觉就到了河边。河边人多得不得了,许多人围在一起放烟花,一簇一簇炸开。
“你老看我干什么。”褚榆终于没忍住问。
顾存并未回答,他低下头,捏着指尖的烟花递给她:“要放吗?”
“放。”
烟花往上窜,满天都是碎金。
“好看吗?”褚榆笑吟吟地侧过头,朗声问。
她仰着头,双目火光潋滟,鬓边那根梅簪一颤一颤,落在他心上。
“好看。”他说。
隆冬的寒意裹在河风中,幸而桥头的烟花暖眼。
顾存忽然把手伸进袖子,摸出一样东西搁在桥栏上。
褚榆定睛一瞧,是一枚玉雕的贝壳。
巴掌大小,打磨得十分干净,壳面上刻了一圈纹路,一圈套一圈,像水波荡开的形状。每一道波纹的深浅都一样,刻得极其用心。
“这是什么?”褚榆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
“海纹。”
“海?”她又看了看那个纹路,皱着眉,“你见过海吗?”
“见过。”顾存说得简短。
玉壳被她举起来,在烟火的明灭里,海纹竟像真在流动似的。
褚榆:“我好像在哪儿见过这个纹。”
顾存站在一旁,等着她后话。
“想不起来。”她努努嘴,摆摆头,又问,“有何寓意?”
“南边海上之人都认这个,浪头卷起名为‘回’,纹路不断是‘存’。”
“回存?”
“分别之人终要相聚,不可得之物终会存在。”
顾存的声音低沉,穿过眼前的河水,带着土地尽头的海浪声,落在此处。
她捏着这枚小小的玉壳,竟一句话也说不出。玉壳被他的手捂得温温的,边沿光溜,像被摩挲过很多次。
“如此贵重之物,就这样给我?”
河岸又响起一串爆竹声,顾存的话藏在爆竹声里,听不真切。碎屑带着星星点点的红,飘在两人头上。
“什么?”她问。
顾存喉结滚动,最后只是伸手,从她发间捻下一片红。
新岁的爆竹声照亮上京城,家家户户都是火红的新生。
她仰起头,任由天中撒下一片片火红的流光。
“新岁安康。”她说。
他侧过脸,灯影正好落在他眉眼间,几乎翻涌着将她卷入。
“岁岁同安。”
最后一声爆竹响完,褚榆已趴在书房桌上睡着了。笔搁在纸边上,人趴在胳膊弯里,呼吸匀得很。
段烬将斗篷搭在她肩上,定定看了许久。
火盆里的炭即将烧尽,他添进几块新炭,用火钳轻轻拨,火星子噼啪响了几声。窗缝透进的风带着寒意,吹得衣角轻摆。
他披上架子上的狐皮大氅,火苗映在他身后。
阿贵从门房里探出头来,瞧着往外走的他,问:“公子,这么晚还出去?”
“去段府。”他走到院门口,回过头,“褚姑娘醒了就说我办点事,天亮回来。”
阿贵应声。
街上满地都是爆竹放过的红纸屑,马蹄踩上去沙沙响。寥寥几人各自关门,方才的热闹褪去,空气中飘着硝烟气,更显寂寥。
段府门前挂着一排灯笼,门房认得他,不敢拦,急忙跑去通报。
正厅里点着灯,段观远披着袄子坐在那儿,手边搁着一盏茶,脸上毫无倦色。
“人扣在哪儿了?”段烬单刀直入。
段观远垂眸,捻着指尖的玉佩,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开口:“不知。”
段烬屏住气,强压下心头的火气:“要什么,名声,还是河堤的证据?”
他嘴角微勾,居高临下:“都不要。”
“都不要?”段烬往前半步,“不必兜圈子,我既然来了,便是什么都能给你。”
厅里静悄悄的,段观远看着他,并不着急开口,反而起身理了理衣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