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仆擦把汗,松了口气,拱手道:“周师傅今儿高兴,多喝了两杯,我家老爷说让您别担心,明儿醒了就好。”
老仆说完便转身告辞,周师傅还在他身后嚷着过些天再去拜访孙郎中。褚榆赶忙给他倒杯浓茶,周师傅咕咚灌下一口,打了个长嗝。
“徒弟!过来坐下。”他拍拍长条凳,继续道,“我告诉你啊,今日可算是套出那老匹夫的话了,嗝。”
“怎么说?”
他眯着眼,舌头打结,说话不怎么利索:“你日日替我做活,惦记的只这应考一事,我可不得上心。”
这的确是这些日子褚榆最忧心的事,虽说顾存让他放宽心,可哪儿那么容易。
正想着,忽见周师傅用手指戳着桌子:“你放心考!”
“老孙说了,上头那位现在自顾不暇,没工夫管这个,匠科的事,年后开印该怎么走还怎么走。”
“如今城里流言纷纷,会不会……”
“不会,”周师傅摆摆手,“工部各司如今都有空缺,断然不会舍贤。”
铺子外头的天黑透了,巷子里有人放小鞭,噼里啪啦响。
褚榆垂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炉子的炭被拢了拢,又往里添了一块。周师傅正四仰八叉在长凳上打着呼噜,她走到案台边,把那本《周氏风箱法》翻开,一页页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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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晌午,车马行的伙计早早各自回家过年,只段烬独坐书房,等着人。
固水来的信上寥寥几句。
派去的人到固水村时,褚家院门大敞,屋里被翻得乱七八糟,何叶与青荔不见踪影。隔壁邻居只说前日夜里来了几个外乡人,把门拍得震天响,后来又没动静。
段烬在书房沉思良久,将那张字条折了又折,塞进袖子。
“去查,沿路驿站、车马店、渡口,一个不漏。”
手下人领命匆匆离去,偌大车马行一片寂静,他起身拉开窗,天灰沉沉的。
在旧庙的那段日子,固水村总是太阳天。
从褚榆零碎几句话便可以拼凑出她的身世。继母何叶嘴硬心软,青荔机敏淘气。
她与他太不一样了。
充斥在他过往生命中的只有恨、猜忌、刀光剑影,以至于在布局之时并未预料到会波及她的家人。
如今要他开口说:因为我未曾预料,以至你继母继妹不知所踪。
说不出口。
屋檐上的雪未化尽,滴滴答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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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木作行吃完饭,周师傅封了二两银子给褚榆过年,又塞了两袋糕点给她,她揣着银子和糕点便往马车行去。
因着早早便与顾存约定好,既然两人都没有嫡亲家人要陪,索性一齐守岁。
车马行只开着半扇门,行里空空荡荡,一个人影也不曾有。
褚榆径直穿过长廊,顾存正在书房翻账册,眉头微蹙,面上漠漠然。
“过年了还看账?”她探出半个头。
顾存脸上表情十分耐人寻味。
往常见到她不说笑逐颜开,最起码也是面容舒展。今日倒好,微蹙的眉,竟绞在一起了。
褚榆站在他跟前,问:“你脸色不好,出什么事了?”
“年底事多,没睡好。”顾存把账本合上,起身关上门,“我让人做了一桌好菜,等会你多吃点。”
褚榆瞧着他的背影,未接话。
车马行正厅摆着一张圆桌,满满一桌子菜,都是上京最时兴的菜色。
桌上温着一壶酒,顾存替她斟了一小杯,又替自己倒了满满一杯。
“先吃口菜吧,”他说,“厨子做的蒸羊不错,你尝尝。”
他夹了一筷子羊肉搁在她碗里,自己却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到底怎么了?”
他看着她,话在嘴边,却忽然转了个弯:“年后的事情多,工部那边也点递话,我在想……如何筹划。”
褚榆盯着他两息,没再多问。
蒸羊味道着实不错,肉质软烂,鲜香浓郁。她咽下肉,抬起头又问:“车马行开春还要扩吗?”
“要扩,北边的生意也得做起来。”他夹了一小块蒸羊送入口中。
“那是不是得招匠人?还招女匠吗?”
顾存:“招。”
褚榆松了口气,点点头举起酒盏,笑吟吟道:“那便预祝顾老板,生意兴隆。”
瞧她这副样子,段烬胸口那点愧疚全转成恨意,恨的只是自己。
他颤抖着端起盏,缓缓迎上。
杯盏相碰,发出清脆的声音。
“明年定要接我娘还有青荔一同来守岁过年。”
“砰——”外头有人放爆竹,震得窗纸都在颤。
段烬端着酒盏的手一颤,溅下两滴。
“青荔最喜欢放爆竹,有一年带着阿莱他们把爆竹放在浅塘的冰面上,冰面被炸开一个冰窟窿,几个人咕嘟咕嘟往下掉。”说着,她笑起来,“青荔倒好,自己跑得飞快,剩下几人冻得牙齿打颤,连忙往外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