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存双手搁在炭盆上烘烤，指尖冻得通红，不知在沉思什么。他瘦了些，许是骑马赶路吹着了，鼻尖红红的。

“在想什么？”褚榆问。

“此事，是我做的。”

“什么？”她从圈椅上猛地起身，抢步在他身前，“你说清楚。”

“我让人在几个坊间放了话，说木匠艺不吉，男丁学了一样要出事，孙家听了这些话才不许其子学艺。”

褚榆皱着眉，“可若是工部听了，不开考该如何办？”

“不会，”他推着褚榆坐下，“入了夏黄河定然水汛，工部必须早早预备对策。”

顾存继续道：“李源死后，朝中便有势力想堵着女匠，我索性祸水东引，与其不许女子考，不如都在家猫冬。”

褚榆心里七上八下的，此番来上京便是为了考工营匠，如今这样……

“朝堂那边怎么样了？”

“乱。”他说，“两边在朝会上吵个没完，这样也好，大家都能腾出手做事。”

褚榆想了想：“你要做什么？”

顾存捻着指，目光虚虚落在正盛的炭盆上，不发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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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京闹得越发凶，匠人不分男女，打定主意要个说法，成群结队堵在吏部。

吏部也头疼。吏部掌文武官吏选试，可这开不开女禁，如何做得了主？

偏生龙椅上那位绝口不提及女禁之事，此种态度，便是明摆着想开女禁。

奈何礼部几个跳梁小丑闹得凶，硬是拖到廿九也没个决断，也不知还能不能好好过个年。

顾府大门前挂着几个红灯，幽暗的红光映着白雪，未见喜色。

正厅里只点了一盏灯，段烬坐在主位，穿着一件石青色的锦袍，领口袖口滚着暗银边的云纹，系着一条玉带。

门被推开，段观远大步进门，身后跟着两个随从。随从在门槛外停住，门从外头带上。

段观远站在厅中，怒火中烧：“你如今敢对我使绊子？”

段烬手搭在扶手上，语气平淡：“父亲说的是哪一件？”

一封秘信被丢在桌上，段观远等着他的话。

段烬冷冷道：“父亲在朝会上奏驳女禁，底下便有人推波助澜，父亲可知？”

段观远一怔，喉结滚动：“此等闲事，我从不过问。”

“不过问，还是不想问？”

“女禁之事，你问也不问，便认定我是蓄意阻拦你铺子里的女匠为官？”段观远问。

段烬站起身，他比段观远高出半个头，灯影落下，石青色的袍子衬得人分外冷峻。

“那儿子此刻斗胆一问。”他说，“河堤工料之事，多少银子进了您的库里？”

段观远脸色骤变：“放肆！”

“父亲在礼部多年，河务不归您管。可府里那位，才安排了人入工部，管的便是河工料。父亲替他们递话、牵线，从中抽了多少好处？”

“你——”

“去年秋汛，下游溃了两处堤。工部报上来的料钱比往年多了三成，用的还是旧年的石料。此事被狠狠参了一本，随后便换上我那继母的人，此中深意，父亲当真不知？”

段观远往前半步，指尖点着他：“你敢信口开河？”

“儿子不敢，”他说，“碰巧，儿子查沈家之时，不知怎的，竟查到父亲头上了。”

“你认不认得我是谁？你敢悖逆亲长！”他怒不可遏，吼道。

“认得。”段烬一字一句，“礼部侍郎段观远，我的亲父。”

“可父亲，儿子想先问一句，您还认不认得我娘？还是说父亲，只认得我娘的陪嫁。”

段观远盯着他，咬牙切齿：“你今日穿成这样，坐在此处等我，是早就想好了，你以为一封破信，就能扳倒我？”

“扳不倒。”段烬说，“所以这封信里，只列了父亲纵然续弦侵占亡母私产，并未提河堤工料。”

段观远闻言，眯起眼，问：“你想要如何？”

“儿子给父亲留了一步。”段烬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只要父亲承认纵容沈茂菡侵占我母亲私产，大不了体面丢一点，官位还在。”

“呵，”段观远嗤笑一声，“好啊，看来，你那位南野来的挚友，是不想入工部了。”

段烬面色一沉。

“听闻，她手艺极好，衙门还有她的赏书，前路坦荡啊。”他睨着段烬，“不如，你我各退一步。我要官声，女禁之事，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段烬难以置信望着他：“父亲便如此偏袒沈茂菡？”

“那是你继母，我的妻子。”

妻子，沈茂菡是他的妻子。

山上那座孤坟又算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