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烬外出这些天,上京怪事频发。
城东孙家巷有一户人家,那家儿子今年十六,在城北一家匠铺学了两年,如今刚上手,便被他爹禁制。
旁人问起,孙老爹便在门口嚷:“学那东西不吉利!还未开考就吊死一个,眼看着年关,晦气!”
这话传得极快,半日,城东、城西议论纷纷。
许多人说铺子里教的东西不正,凡是学手艺的都应当停一停。
木作行也被波及,不少定好木器的人家都来递话,要等开春再说。
褚榆坐在柜前,摊着的书上密密麻麻的注解,她撑着头,半个字都看不进去。
“这些事跟李源何干,怎么这些人开口便是不吉利。”她嘟嘟囔囔,“这也是怪了,一夜之间事态便如此了,你说呢师父?”
周师傅正跟一块木头较劲,捏着刻刀死死拧着眉:“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那些人嘴一张一合什么都说得出,别理会他们,看你的书。”
“可铺子这……”
“你操这些心做什么?”他瞪起眼,“眼看着要过年,让我清闲清闲正好,你也能得空,安心备考。”
褚榆努努嘴,不愿再跟他论这些,索性趴在桌上玩书角。
顾存离京实打实第四日,也不知他有没有想到如何应对李老赖。
李源的棺木还搁在李家院子,总不能一直不安葬。斯人已逝,好歹让她安息过个好年。
叹息一声接着一声,周师傅被她吵得静不下心,竟大手一挥,将她赶去其他地方叹气。
褚榆悻悻往车马行去,忽然想起什么,转道去了城北的匠铺。
李木匠正蹲在门口抽烟袋,见她来,抬抬下巴:“老轴让你来看我笑话?”
老轴是李木匠给周师傅取的绰号,讽刺他一根筋。
这两个人差了二十岁,偏偏最爱较劲。听其他木匠说,李木匠从前是木作行的伙计,手艺都是跟着周师傅学的。
奈何周师傅嫌他爱财,一气之下将他赶出门。
对此,李木匠忿忿不平。凭手艺赚钱,爱财有何不可?
于是他开了家木匠铺,专门跟周师傅打擂台。周师傅懒得理他,随他怎么出招,就是不交手。
“哪有功夫看你笑话,我们铺子一样没活做。”褚榆跟他一起蹲在门槛上,把手揣进袖口,“孙家小子真不来了?”
李木匠:“来什么来,他爹今早来闹了一通,非说是我把人教坏了,要我退银子。”他叹了口气,“他堵着门,我没办法只能退二百文。”
“二百文?”她瘪瘪嘴。
李木匠爱财人尽皆知,要他从口袋掏银子,可是难事。
褚榆转头扫过铺子,墙角堆着半成的木凳,刨花散在地上,几个伙计学徒懒洋洋在柜前发呆。
“生意呢,这两天如何?”褚榆问。
“差一大半,”他说,“年前本来该赶批货,如今都搁置下来了,我娘子嚷着无米下锅,要回娘家过年呢。”
“只这两日生意不好,哪儿就如此严重。”
李木匠:“发两句牢骚罢了,我才去珍宝阁给她打了一对耳坠子,现下好了。”
“噗嗤。”褚榆被他逗笑,“瞧不出来,你倒是疼惜妻子。”
“那是自然,瞧着路边的花儿开得好,我都得摘两朵给她。”李木匠忽然指着她头上的梅簪,“这个玩意我也赠她了,不过是支桃花,衬她,嘿嘿。”
褚榆并未多思,只是朝他白眼一翻。
街上行人众多,个个挎着篮子采补过年差的东西,几个孩童打闹着跌在铺子门前,被自家娘一把拽起来。
“别在这里跌着,不吉利。”
她觑着坐在门口的李木匠和褚榆,好像他俩是什么蛇虫毒蝎。
李木匠听了这话,站起身便要与人争论,被她一把拽住。
“不值当不值当。”她说。
李木匠看着她的背影恶狠狠道:“有本事这辈子别上木匠铺打东西!呸!”
从李木匠铺子出来,褚榆径直去了车马行。秦账房在柜上算账,她便歪在一旁瞧。
车马行年关生意红火,人手全派出去了都不够,褚榆眼红得不得了,只恨不能来车马行赚点银子,贴补木作行也好。
顾存同她几乎是前后脚进的门,他穿着墨色狐衣,墨色皮毛围边上沾着雪沫子。
“回来了,”她忙迎上去,“可还顺利?”
顾存许是没料到她一大早便在车马行闲聊,愣住一瞬,“顺利,今日不忙?”
褚榆撇撇嘴耸耸肩,无奈地摊开手:“门可罗雀。”
“里屋说吧。”他边往里走边解披风。
顾存生得高大,披着厚实的大毛斗篷越发结实。褚榆本就比他矮一个头,如今更是小小一个。
屋里赵栗已经燃起炭盆,暖烘烘的。顾存顺手将斗篷递给赵栗,带上门。
“生意怎的不好?”他问。
“孙家巷有一户人家不许儿子许木艺,非说不吉利,”褚榆一屁股在圈椅上坐下,“这不,整个上京的木匠铺都可以关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