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驰烈是被热醒的。
地龙整整一夜没断,暖得人发燥。
他偏过头,殷沁梨侧躺着,面朝他,还在睡。
她睡得很沉,眼睫低低地覆着,脸颊上泛着一层薄红。
大概是被热的,她把被子蹬开了一角,腿大喇喇地伸在外面,左边的那条胳膊也整个露在外面,衣袖松松地溜到了肘弯,露出一截细白的小臂。
晨光透进来,落在她的手臂上,那些缝线在晨光里看得格外清楚,一道一道,纵横交错,那些蛇鳞的纹路在自然光下显出一种冷冽的、近乎幽蓝的光泽,一片叠着一片。
墨驰烈的目光落在上面,就移不开了。
昨晚的事潮水一样涌上来。
她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她哭得快要喘不上气的样子,她说“是我亲手剜的,一块一块”,她说“你知不知道,人是会疼死的”......
心口像是被人攥住了,一下一下地绞着。
他轻轻撑起身,动作轻得不能再轻,床褥陷进去一点,他立马停了下来,殷沁梨的眉心动了动,没有醒,他这才又动了起来,俯下身,嘴唇靠近她露在被子外面的左臂,极轻地、几乎只是贴了一下地,吻在了那些鳞片上面。
鳞片触感很凉,和他的唇温形成了极强的温差。
他愣住了,他本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吻到,可传过来的温度,清清楚楚地告诉他,他吻到了。
他不敢置信地抬起手指,尽管不想吵醒殷沁梨,可是他没有办法接受,他将手很轻很轻地搭在了殷沁梨的胳膊上,凉的,很凉,就好像摸了冬日被寒气浸透的石头。
眼泪瞬间涌上了眼眶,喉头哽得发疼。
她受了那么多苦,而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就那样贴着她的胳膊停了好一会儿,他固执地不肯收回手。
他的手那么热,一定能够暖热的,对吧?
可殷沁梨的胳膊是暖不热的,就算体温会渡过来,也无法存住。
直到眼眶里那股酸涩马上就要溢出来,他只能收回手。
他掀开被子,双脚落在脚踏上,弯腰去够鞋子,动作放得极慢,轻手轻脚地套上鞋子。
衣服就搭在床边的架子上,他伸手拿下来,没有穿,抱在怀里。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寒气立刻将他包裹,冷得他一激灵。
廊下,锦棠和青檀一左一右守着。
见他衣服搭在臂弯里,领口还松着,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锦棠刚要开口,墨驰烈竖起食指,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锦棠和青檀对看了一眼,锦棠留在了门口,青檀跟着墨驰烈走了。
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去。
屋里,殷沁梨睁开了眼睛。
她的目光清明得很,没有半分刚睡醒的迷蒙。
墨驰烈吃软不吃硬,她疼,他就狠不下心。
她若是能将自己剖开,一层层剥开给他看,他便会把刀尖对准他自己。
成了。
午后,雪又下起来了。
殷沁梨坐在九皋斋的窗边,手里握着一卷书,看得认真。
温皎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冷气,她解了斗篷递给侍女,在殷沁梨的对面坐下,先看了她一眼。
待她看清书的名字时,忍不住打趣道:“殿下真是好兴致,还看得进去《花下盟》?”
殷沁梨将书压在了腿上,“左右也做不了什么。”
温皎的眸子闪了一下,“听说今天早上,驸马从你屋里出来的时候,连衣服都没穿?”
殷沁梨索性将书合上,放在了小几上,没接话。
温皎的眼睛亮晶晶的,又说:“昨晚栖鹤厅的事,我也听说了。”
“殿下是真的喝多了?还是故意设计驸马的?”
殷沁梨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觉得这一次我们为什么会输?”
温皎思忖片刻,“因为殿下没有将墨驰烈算进去,低估了他。”
“对,我也这么认为。”
答案已不言而喻。
温皎望向殷沁梨,不知为何,她想要看清她的情绪,可是她什么都看不到。
“所以殿下想要将驸马变成自己的人?”
“任由他恨着我,指不定折腾什么出来,有什么好。”
温皎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压着的惊叹,“那殿下如何就能确定您的办法对驸马是有用的?”
殷沁梨望着炉火,火光映在她瞳仁里,映在她的瞳孔里,明明暗暗地跳。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因为他痛苦的根源就是我。”
温皎一怔。
殷沁梨的目光依旧落在炭火上,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他恨我,恨我不肯接受他,恨我跟墨衍之走得近,恨我一次一次把他推开。他所有的情绪,愤怒、委屈、不甘、痛苦,绕来绕去,都在我的身上。”
她眼睛里的火灭了下去。